李白形象演變的特征和原因——李白形象研究之二

鹽城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江蘇鹽城224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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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 要：

李白形象演變的特點(diǎn)是 :一貫性 , 時(shí)代性和藝術(shù)形式的多樣性。究其演變的原因 , 主要是由于自身的魅力 , 人民的選擇 , 士人的寄托和不同時(shí)代的不同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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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鍵詞：

唐代文學(xué)； 李白； 形象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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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00-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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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nging Image of Li Bai: Its Characteristics and Causes

Abstract：

The changes in the image of Li Bai are characterized by consistency, variety, and reliability on the changing society. Li Bai's personal charisma, the free choice of the people, the expectations of men of letters, and the different needs of different ages constitute the primary cause of such chan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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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word：

literature of Tang Dynasty; Li Bai; changing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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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eived： 2000-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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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歷史人物， 李白自有其“真面目”;作為文學(xué)作品和圖畫中的人物， 李白又有他的“藝術(shù)形象”。研究這二者之間的關(guān)系， 當(dāng)然是一種有意義的探索。筆者發(fā)表了《李白形象演變的基礎(chǔ)與軌跡》 (刊《鹽城師范學(xué)院學(xué)報(bào)》2000第1期) 以后， 意猶未盡， 現(xiàn)在再來說說李白形象演變的特征和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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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形象的演變， 具有以下特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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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貫性。基本特征不變， 卻又不斷豐滿和完善。李白， 不象曹操。曹操有三種形象：正史中， 他是個(gè)英雄；文壇上， 他是建安文學(xué)的領(lǐng)袖；但在戲劇和小說里， 他卻是個(gè)奸臣。千百年來， 李白就是李白：文士、志士、俠士、狂士、道士、隱士集于一身， 從他的自述到明清的小說、戲劇， 并不出此范圍， 總體上基本沒有相互對(duì)立或截然相反的現(xiàn)象。從這個(gè)角度來說， 李白的形象是一以貫之的：他始終是個(gè)正面人物， 是個(gè)才高氣傲的詩人。無論是普通士、民， 或者是明清帝王， (明太祖朱元王章、清嘉慶帝皆有詠李白的詩) 一提李白， 誰不嘖嘖稱“謫仙”?但李白的形象又不是一成不變的。比如說他的高傲吧。李白自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 使我不得開心顏？” (《夢(mèng)游天姥吟留別》) 只是說性格之不能。宋人則謂“李白不能屈身”, 是因?yàn)椤把g有傲骨”。 (戴埴《鼠璞》) 進(jìn)而從形體上找出了“不能”的原因。如果說性格還有屈伸變化的話， 形體上的“傲骨”卻是無法改變的， 這就把李白的高傲推向了絕對(duì)化。高傲的表現(xiàn)：從“天子呼來不上船”到自稱“海上釣鰲客”, 要用“天下無義丈夫?yàn)轲D”, 弄得“時(shí)相悚然” (趙令田寺《侯鯖錄》) ;從引足令高力士脫靴， 到讓宰相磨墨、貴妃捧硯， 種種極端事跡， 不但古今中外無與倫比， 而且永遠(yuǎn)不能讓人忘懷。在這里， 李白的“高傲”則一， 其程度和范圍卻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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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shí)代性。唐宋元明清各朝代的傳說故事， 都有其大致的側(cè)重點(diǎn)或不同于其他朝代的特別之處。唐詩詠李白， 多稱其“才高”、“才大”。杜荀鶴稱之為“千古一詩人” (《經(jīng)謝公青山吊李翰林》) , 皮日休說是“惜哉千萬年， 此俊不可得。” (《七愛詩·李翰林》) 杜甫夸他“一斗詩百篇” (《飲中八仙歌》) , 白居易說他“曾有驚天動(dòng)地文” (《李白墓》) , 任華也說他“新詩傳在宮人口， 佳句不離明主心?！?(《雜言寄李白》) 這些夸贊與《國史補(bǔ)》、《松窗雜錄》、《本事詩》、《開元天寶遺事》等筆記小說所載大致相同：他們所欣賞的主要是李白的“詩才”。至于李白的“政治才能”, 唯有李華《故翰林學(xué)士李君墓志銘并序》作了充分的肯定：“夫仁以安物， 公其懋焉。義以濟(jì)難， 公其志焉。識(shí)以辯理， 公其博焉。文以宣志， 公其懿焉。宜其上為王師， 下為伯友?！彼稳硕喾Q李白之“氣”:代表性的說法是蘇軾、王綬、饒節(jié)、李綱等人的“氣蓋天下”說。畫家梁楷有《李白行吟圖》, 以李白比屈原， 意在表現(xiàn)其正氣。李綱的《水調(diào)歌頭》盛贊李白的“逸氣”。尤袤說“嗚呼謫仙， 一世之英?！?(《李白墓》) 徐積說：“乃知公是英物， 萬迭秋山聳清骨?！?(《李太白雜言》) 這是說李白的英氣。不過， 最突出的還是李白的傲氣：除前文所引戴埴、趙令田寺所述外， 更有蘇軾所謂“戲萬乘若僚友， 視儔列如草芥” (《李太白碑陰記》) ;劉斧、謝維新在李白騎驢過華陰的故事中， 不但提到了高力士脫靴， 而且增添了“貴妃捧硯”的情節(jié)。傲視的對(duì)象：從縣令到“同列”、宰相、貴妃， 直到“萬乘”。運(yùn)用的藝術(shù)形式：從詩、詞、文、筆記小說， 直到圖畫， 真可謂大肆渲染、超越前代了。執(zhí)筆的作者：從北宋早期的蘇軾， 到南宋后期的牟子才；從僧人如璧 (饒節(jié)) , 到畫師梁楷， 面是很廣的。元雜劇中的李白是個(gè)人情味十足的人物：在馬致遠(yuǎn)《孟浩然踏雪尋梅》中， 李白偕孟浩然雪地尋梅， 評(píng)花賦詩， 并薦孟于朝、奉旨給孟加官賞賜；在范康《曲江池杜甫游春》中， 李白以杜甫知友的身份出場(chǎng)。以上二劇皆表現(xiàn)了李白的“友情”。鄭光祖的《李太白醉寫秦樓月》、喬夢(mèng)符的《李太白匹配金錢記》, 皆與“愛情”有關(guān)。王伯成的《李太白貶夜郎》, 主要表現(xiàn)李白的懷才不遇、憤世嫉俗之情， 也表現(xiàn)了他在流夜郎時(shí)“稚子妻兒痛哭號(hào)口兆、牽衣留戀”, “對(duì)十五嬋娟”“凄然”的兒女之情。在明傳奇和擬話本中， 李白是個(gè)難得的賢臣：醉寫嚇蠻書， 維護(hù)國家尊嚴(yán)；不滿朝政， 諷諫玄宗肅清宮闈；救助郭子儀， 期其為國效力；騎驢遨游， 教訓(xùn)貪官污吏；隱居廬山， 誓死不從永王■;玄宗奔蜀， 結(jié)伴追駕；廬山遇赦， 決心“出世匡時(shí)”。清人描繪的李白， “榮遇”是一大特色。陳廷敬《夢(mèng)太白》詩云：“花月十年醉， 聲名一日榮?！瘪T溥為《宮袍覆學(xué)士圖》題詩云：“天子傳呼幸玉堂， 詞臣穩(wěn)睡夢(mèng)尤長。宮袍覆暖悄然去， 視草爭(zhēng)疑翰墨香?！敝寥鐝堩w《李太白醉草清平調(diào)》、尤侗《清平調(diào)》等雜劇， 更把李白的“榮遇”推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不但前無古人， 而且后無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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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樣性。描繪李白形象的藝術(shù)形式是多種多樣的， 據(jù)筆者不完全統(tǒng)計(jì)：自唐至清， 歌詠李白的詩作者近千名， 詩則有數(shù)千首；自宋至清， 詞作者51人， 詞65首；金、元、清散曲作者9人， 散曲9首， 散套1種；自唐至清， 文 (傳記、碑志、游記等) 60余篇；自唐至清， 筆記小說100多條， 擬話本1篇；自金至清， 戲曲 (院本、雜劇、傳奇、昆劇、京劇) 41種；民國期間尚有京劇、豫劇、閩劇、桂劇、川劇、粵劇、湘劇、漢劇、話劇等14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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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說：“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xué)”, “唐之詩， 宋之詞， 元之曲， 皆所謂一代之文學(xué)?！?(《宋元戲曲考·序》) 從這個(gè)角度出發(fā)， 我們不妨再對(duì)描繪李白形象的“一代文學(xué)”及其作者作一番統(tǒng)計(j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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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51首， 作者29人， 其中杰出的詩人就有王昌齡、高適、杜甫、白居易、韓愈、李商隱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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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23首， 作者13人， 其中較著名的有辛棄疾、張炎、劉克莊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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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散曲8首， 作者7人， 其中較著名的有白樸、張養(yǎng)浩、張可久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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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雜劇6種， 其中以李白為主角的兩種。這些雜劇的作者有馬致遠(yuǎn)、鄭光祖、喬夢(mèng)符、王伯成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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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擬話本雖然還算不得嚴(yán)格意義的“一代之文學(xué)”, 但在文學(xué)史上還能占有一席之地。馮夢(mèng)龍?jiān)谒摹毒劳ㄑ浴分幸砸痪淼钠鶎懤畎祝?自然也是一件值得稱道的事。而且這一卷相對(duì)于明以前李白的傳說而言， 實(shí)在稱得上是集大成之作了。我們研究李白形象的演變， 當(dāng)然不可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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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兩種統(tǒng)計(jì)， 無可辯駁地顯示了李白在文學(xué)史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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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繪畫史上， 李白的地位也比較明顯。據(jù)筆者粗略統(tǒng)計(jì)：自唐迄清， 以李白真容、“事跡”、詩意、文意等為題材的圖畫， 至少有一百多幅；這些圖畫的作者， 較為著名的有：唐代的鄭虔、韓干、周日方；宋代的石恪、李伯時(shí)、梁楷；元代的趙孟兆頁、錢選；明代的沈周、仇英；清代的蘇六朋、閔貞。 (筆者另有專文詳論， 茲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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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形象演變的原因有以下幾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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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自身的魅力。
千百年來， 人們之所以津津樂道于李白， 李白的形象之所以發(fā)生種種演變， 首要的因素還是由于李白自身的魅力：這個(gè)“原型”十分復(fù)雜。文士、俠士、狂士、志士、隱士、道士， “原型”的“臉譜”在不斷地變；儒家， 道家， 縱橫家的思想集于一身；詩人， 游俠， 酒徒， 策士的氣質(zhì)應(yīng)有盡有。中國的士人， 無論其為文習(xí)武、窮或者達(dá)， 幾乎無一不可從李白身上找到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或借鑒， 或模仿， 或頂禮膜拜， 或裝點(diǎn)門面， 或按照自己的好惡加以夸張、改造。這個(gè)原型充滿了神奇色彩：他的生， 他的死；他的才能， 他的嗜好——他為什么能“草答蕃書”?為什么能“一斗詩百篇”?他是不是神仙下凡？他哪來的“仙風(fēng)道骨”?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是不是騎鯨上了天？這個(gè)原型極富浪漫情調(diào)：一個(gè)文人不參加科舉考試， 卻被征召于金鑾殿；一個(gè)布衣未建尺寸之功， 卻受皇帝寵幸；一個(gè)被皇帝寵幸過的人， 卻被長流夜郎；一個(gè)曾經(jīng)一年散金三十余萬的人， 到晚年卻生活無著；一位詩人， 在長安市上與人打斗；一位“皇帝侍文”, 任意攜妓飲酒；一位“愿為輔弼”的志士， 熱衷于采藥煉丹；一位傲視權(quán)貴的狂士， 面對(duì)平民的雕菰飯而激動(dòng)不已， 等等， 等等。面對(duì)著這個(gè)神奇、浪漫的原型， 人們百思不得其解， 卻又執(zhí)意要“理解”他。人們不但想理解他， 而且想“利用”他：或自托、自喻、自我安慰、自我解脫；或借古諷今， 或借題發(fā)揮?？偠灾?人們喜愛李白、需要李白， 自然離不開原型；但在實(shí)質(zhì)上， 恐怕還是那些演變了的、“理想化”了的、“異化”了的“李白”, 更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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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人民的選擇。

關(guān)于李白的傳說， 常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歧異。為什么其中一種得以流傳和發(fā)展呢？主要是由于人民的取舍。比如李白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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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劉全白說是“以疾終” (《唐故翰林學(xué)士李君碣記》) , 皮日休說是“竟遭腐脅疾， 醉魂歸八極?！?(《七愛詩·李翰林》) 《舊唐書·李白傳》說是“竟以飲酒過度， 死于宣城”。五代王定保則說是“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 (《唐摭言》) “疾終”、“酒死”、“水卒”三說并存， 但未平行發(fā)展。從《龍城錄》所謂“仙去”, 宋梅堯臣“不應(yīng)暴落饑蛟涎， 便當(dāng)騎鯨上青天” (《采石月下贈(zèng)功甫》) , 元薩天錫“只應(yīng)風(fēng)骨蛾眉妒， 不作天仙作水仙” (《采石懷太白》) , 明馮夢(mèng)龍“李學(xué)士 (白) 坐于鯨背， 音樂前導(dǎo)， 騰空而去” (《警世通言》第九卷) , 到清屈大鈞“才人自古蛟龍得， 太白三閭兩水仙” (《采石題太白祠》) 的說法看來， 人們不愿意李白死得太寂寞、太平常， 甚至不愿意他死去， 所以才世代相傳、精心編織了那些入水捉月、騎鯨升天的神奇?zhèn)髡f以達(dá)到某種心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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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高力士為李白脫靴的事， 自古及今言之鑿鑿， 仿佛實(shí)有其事。但我們?nèi)绻?xì)心地翻閱一下早期的文字材料， 便會(huì)發(fā)現(xiàn)其說法并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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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在翰林， 多沉飲……后對(duì)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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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高力士脫靴；上令小閹排出之。 (《國史補(b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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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名播海內(nèi)， 玄宗于便殿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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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遂展足與高力士， 曰：“去靴”。力士失勢(shì)， 遽為脫之。 (《酉陽雜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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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有“令”這一節(jié)并無異議， 但是高力士給他“脫”了沒有？李肇所謂“上令小閹排出之”, 就是說， 唐玄宗立即命令小太監(jiān)把李白推了出去， 根本不存在高力士給他脫靴的可能?！杜f唐書·李白傳》所謂“由是斥去”正是沿襲了《國史補(bǔ)》的說法。段成式說是“遽為脫之”, 《新唐書·李白傳》的說法接近于《酉陽雜俎》。筆者在此無意于考證此二說的是非， 但要指出：李說與段說的歧異早在公元九世紀(jì)就已公開， 除《舊唐書》采用李說之外， 千百年來再也沒有第二人重視李說；無一例外， 人們都贊同段說。原因何在？“脫”與“沒脫”的可能性都存在， 《國史補(bǔ)》成書也早于《酉陽雜俎》, 在這里， 人們并不考慮兩種說法的真實(shí)性， 只是按自己的感情選擇了段說。正直的人們， 受壓抑的人們， 誰不想借此機(jī)會(huì)出出高力士們的洋相、一吐胸中的塊壘而自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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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士人的寄托。
李白的形象中往往寄托著作家、藝術(shù)家們的自我。杜甫贈(zèng)李白的詩中說：“才高心不展， 道屈善無鄰?！?(《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這兩句詩同樣可看作杜甫的自況?！肮谏w滿京華， 斯人獨(dú)憔悴。孰云網(wǎng)恢恢， 將老身反累?！?(《夢(mèng)李白二首》) 這幾句詩明寫李白晚年為李■牽累而流放， 實(shí)際上包含著杜甫對(duì)房王官罷相、自己因?yàn)槭杈确客豕俣馐軤坷鄣牟黄?。從這個(gè)意義上來說， “李白”就是杜甫。白居易所謂“但是詩人多薄命， 就中淪落不過君”的說法， 當(dāng)然不是指李白一人， 也不僅僅寄托著白居易被迫離開朝廷以后的牢騷， “但是”二字實(shí)際上囊括了自古以來一切正直而善良的詩人。宋趙令田寺《跋太白醉草》詩云：“雖自九天分派， 不與萬李同林。步處雷驚電繞， 空余翰墨窺尋。” (《宋詩紀(jì)事》) 《春渚紀(jì)聞》評(píng)曰：“此德麟 (按：即趙令田寺) 跋遽所藏， 其實(shí)自謂也?！泵鞲邌⒄f：“李供奉， 杜拾遺， 當(dāng)時(shí)流落俱堪悲。”“二公才高且如此， 君今謂我將何如？” (《夜聞謝太史讀李杜詩》) 明明白白地拿李杜二公與自己相比。諸如此類， 都是失意者的寄托。得意者也有寄托：清馮溥《宮袍覆學(xué)士圖》、陳廷敬《夢(mèng)太白》等詩即此類。他們都是清初的大臣， 其詩作不過是借李白的“榮幸”, 表達(dá)自己“甚得圣眷”的心情罷了。尤侗寫李白中狀元， 是“畫餅充饑”式的寄托：“尤侗拔貢出身， 才名藉甚， 而未登甲科， 不勝健羨。此記 (按：指《李白登科記》) 之作， 或者其自喻也。” (《見山樓叢錄》) 魏裔介的寄托卻是一種“以已度人”、“難為古人”。他在《讀李太白詩》中說：“沉香亭畔詞， 諷諫有微趣。”一般認(rèn)為， 李白的《清平調(diào)》三首并無諷諫之意， 魏氏持此說實(shí)質(zhì)由于自己“以理學(xué)自任”, “好弄筆”, “素稱敢言”而已。 (鄧之誠《清詩紀(jì)事初稿》第61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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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時(shí)代的需要。
唐五代人筆下的李白， 最顯著的特點(diǎn)是個(gè)“才”字。一則因?yàn)檫@個(gè)特點(diǎn)最貼近于“真實(shí)的”李白；二則正如白居易所說：“天意君須會(huì)， 人間要好詩?！?(《讀李杜詩集因題卷后》) 唐代君主重視詩歌， 唐代人民群眾愛好詩歌。好詩主要出自李白那樣的才華橫溢的詩人。既然“人間要好詩”, 所以“吾意獨(dú)憐才”。 (杜甫《不見》) ——“憐才”的豈唯杜甫， 唐五代人特別看重李白之處， 多半是他的詩才、文才。宋人描繪李白， 比較重視一個(gè)“氣”字， 尤其是“傲氣”。如所周知， 北宋王朝從太平興國四年 (979) 開始， 直到它的覆滅， 在對(duì)遼、西夏和女真的歷次戰(zhàn)役中， 幾乎沒有一次不以喪師失地告終。面對(duì)外族的軍事威脅， 一直挺不起腰桿來。南宋王朝更加軟弱：對(duì)女真貴族割地稱臣， 交銀納絹以求茍安；對(duì)主戰(zhàn)派則殘酷迫害、無情打擊。面對(duì)這樣的時(shí)局， 正直的文人如北宋的蘇軾， 正直的畫家如南宋的梁楷， 不是正需要拿起他們的如椽之筆來倡導(dǎo)一種對(duì)內(nèi)對(duì)外的骨氣嗎？元代社會(huì)比較缺乏人情味。“一代天驕， 成吉思汗， 只識(shí)彎弓射大雕?！睔⒙?， 擄掠， 殘酷的階級(jí)壓迫和民族壓迫， 凡此種種， 是元統(tǒng)治者對(duì)付人民的主要手段；提倡程朱理學(xué)、宣揚(yáng)三綱五常， 則是元統(tǒng)治者用以對(duì)付人民的軟刀子。所以， 雜劇作家塑造的那位重友情、講愛情的李太白， 正是那個(gè)時(shí)代所缺少的， 也正是人民所渴求的。明王朝特別強(qiáng)調(diào)一個(gè)“忠”字， 臣民們稍不留心便有性命之虞。洪武二十六年， 大將軍藍(lán)玉被指控為圖謀不軌， 凌遲處死。所以《彩毫記》中的李太白被永王強(qiáng)搶以后， “誓死不從”;《驚鴻記》中的李太白在玄宗奔蜀以后， 只好“追駕”。洪武年間規(guī)定“寰中士大夫不為君用， 罪該抄殺”。詩人高啟被腰斬， 蘇州文人姚潤、王謨被斬首抄家， 皆與“不為君用”相關(guān)。所以《警世通言》中的李白“屢次乞歸”, 玄宗也只是“許卿暫還”, 而且約定“不日再來相召”。李白“暫還”以后， 騎驢到華陰縣還做了些“觀風(fēng)考政”的事， 算是跟朝廷保持著“合作關(guān)系”;《彩毫記》中的李太白廬山遇赦以后， 還表示要“出世匡時(shí)”。李白是位被朱元璋肯定的詩人， 所以明代文人也只好把李白塑造成合乎皇上口味的人物了。面對(duì)著明初即已興起的文字獄， 作家們不得不提高警惕。李白在清人筆下之所以“榮幸一時(shí)”, 有一個(gè)前提， 那就是參加科舉考試?？婆e制度雖然創(chuàng)立于隋唐， 但唐、宋、元三代都沒有明、清時(shí)那樣完備和鼎盛。所以李白到了馮夢(mèng)龍筆下才開始應(yīng)試：時(shí)尚面前， 不得不爾。而且他“白衣入朝”時(shí)還“有愧于心”, 等到玄宗“欽賜”他“進(jìn)士及第”以后， 才覺得臉上有了光彩。清人以科考及第為“正途出身”, 所以尤侗執(zhí)意讓他筆下的李白中了狀元， 也算是一種“時(shí)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