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詩中數(shù)詞的運用

吳曉輝

南京大學(xué)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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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詞， 是漢語中一個相對簡單、相對穩(wěn)定， 甚至有點枯燥的詞類。但在李白詩中， 數(shù)詞的運用卻別有一番風(fēng)味。李詩的語言， 帶有濃厚的主觀感情色彩。詩中的數(shù)詞， 往往既有計量客觀對象的作用， 又是蘊載詩人的現(xiàn)實情緒——喜、悲、愛、憎的載體。我試從三個方面， 談?wù)劺畎自娭袛?shù)詞的修辭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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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詞的虛指。虛指與實指相對， 三表示三， 是實指；三不表示三， 而表示很多， 就是虛指。雖然真實性是修辭的一個重要標(biāo)準(zhǔn)， 但在實際語言運用中， 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一些言不符實的現(xiàn)象， 而且人們愿意接受?！把圆环麑崱辈⒎鞘瞧垓_， 而是通過這些情緒化了的言辭突出某些內(nèi)容， 使交際對方更加深刻地理解和體味。這就是通常被人們稱為夸張的修辭手法， 王希杰稱之為息變格。②李詩中數(shù)詞的虛指用法很多， 且往往令人叫絕。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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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發(fā)三千丈， 緣愁似個長。 《秋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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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丈長的白發(fā)已不多見， 哪里又有“三千丈”的白發(fā)呢？這顯然言過其實。可是， 詩人的目的， 并非寫白發(fā)長， 而是借“三千丈”的白發(fā)， 抒寫心中苦緒之深厚、沉重、綿長， 化抽象為形象， 感人肺腑， 令人動容。試想， 把“三千丈”改寫成“三米長”, 既不諧韻， 更無“三千丈”的厚重與郁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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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濁不可飲， 壺漿半成土。 (《丁都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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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并非準(zhǔn)確的一半， 只是言多， 意在印證并強調(diào)“水濁”?！鞍搿弊值倪\用， 形象地展示了勞役的工民生活的艱辛， 表達了詩人對勞動人民的深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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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體上， 十以上的數(shù)詞， 虛指表示極多， 十以下的數(shù)詞 (含十) , 虛指表示較多。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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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倫送我情。 (《贈汪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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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黃云萬里動風(fēng)色， 白波九道流雪山。 (《廬山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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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以下的數(shù)詞， 還可以虛指少數(sh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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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風(fēng)朗月不用一錢買， 玉山自倒非人推。 (《襄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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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錢”言錢很少。詩句表現(xiàn)了詩人對金錢的蔑視， 表達出詩人沉醉于香酒美景的豪爽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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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詞的連用。兩個數(shù)詞連用， 其修辭功能是多種多樣的。連用的形式不同， 修辭功能不同；相同的連用形式， 也可能有不同的修辭功能。從形式上看， 李詩中數(shù)詞的連用， 主要有兩種：同一數(shù)詞的疊用；不同數(shù)詞的連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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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數(shù)詞的疊用， 指的是同一詩句中多次 (含兩次) 使用同一個數(shù)詞， 在修辭格中叫復(fù)疊。這種復(fù)疊的手法， 既能增添詩句的聲韻美， 又能加強詩句的生動性， 還能通過字面或字義上的重復(fù)， 達到突出強調(diào)某些語意的效果。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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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門前遲行跡， 一一生綠苔。 (《長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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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即每一個的意思， 是遍指， 又有強調(diào)的作用。詩人疊用“一”, 聲律上形成了諧和之音， 也生動地描繪出了閨婦思夫的幽怨、凄婉心理， 使怨婦的形象躍然紙上。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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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來圣賢人， 一一誰成功。 (《古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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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兩兩白玉童， 雙吹紫鸞笙。 (《古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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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6～8是同一數(shù)詞無間隔地疊用。同一數(shù)詞在同一詩句中間隔疊用的情況， 李詩中也大量存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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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叫一回腸一斷， 三春三月憶三巴。③ (《宣城見杜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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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身在異鄉(xiāng)， 觸景生情， 看見他鄉(xiāng)的杜鵑花， 想起家鄉(xiāng)的子規(guī)鳥凄慘令人心碎的叫聲。這也正是詩人當(dāng)時思鄉(xiāng)的心境?！耙弧?、“三”的疊用， 使詩句的音節(jié)似天籟之聲， 自然而哀碗， 在一唱三嘆的復(fù)沓中， 傳達出詩人深婉的思鄉(xiāng)之情， 也只有通過這強烈而纏綿的音節(jié)， 才能充分表達那種強烈而纏綿的鄉(xiāng)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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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在同一詩句中兩個數(shù)詞連用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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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正見當(dāng)盧女， 紅裝二八年。 (《江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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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恨不三五明， 平湖泛澄流。 (《答裴侍御先行至石頭驛以書見招期月滿泛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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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東窗綠玉樹， 定長三五枝。 (《送王屋山人魏邁還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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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10、11中兩數(shù)相連表示相乘關(guān)系。這種手法從修辭格上看叫析數(shù)， 它可以使詩句語意婉轉(zhuǎn)， 含蓄優(yōu)美。例12中的兩數(shù)相連表示約略之?dāng)?shù)。這些用法今天仍然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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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詞的對用。數(shù)詞的對用， 是指在同一詩句里或上下詩句間， 相對照地使用兩個數(shù)詞。這種對用的方式， 把兩類事物或意思放在一起使之相映相襯， 相得益彰， 并有突出某種特征的作用。從形式上看， 李詩中數(shù)詞的對用主要有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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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中數(shù)詞的對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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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去不一回， 投軀豈全生？ (《古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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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言其多， “一”言其少。去的多， 回的少， 兩相比照， 深刻地揭露了統(tǒng)治階級窮兵黷武的罪惡， 流露出詩人對統(tǒng)治階級的憤慨和對士卒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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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泥何盤盤， 百步九折縈巖巒。 (《蜀道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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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折”, 虛指表示多次曲折的意思。一條山路， “百步”之內(nèi)竟“九折”, 山路之崎嶇不言自明。詩人明寫山路， 其實是在暗喻前途的坎坷。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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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烹羊宰牛且為樂， 會須一飲三百杯。 (《將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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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句間數(shù)詞的對用。句間數(shù)詞的對用有的相互映襯，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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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川北虜亂如麻， 四海南奔似永嘉。 (《永王東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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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四?！本欠褐溉珖鞯亍６呦鄬κ褂?， 相互映襯， 相互補充， 表明國無寧日， 民無寧生。作者的憂國憂民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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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兩數(shù)相對使用， 相互映襯的詩句有很多，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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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金答漂母， 萬古共嗟稱。 (《贈新平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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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魚水三顧合， 風(fēng)云四海生。 (《讀諸葛武侯傳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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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間對用的數(shù)詞有的相互對比， 通過兩數(shù)的對比突出強調(diào)某種意思，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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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夫當(dāng)關(guān)， 萬夫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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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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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夫”言人極少， “萬夫”言人極多， 兩相對比， 形成極大的反差。這樣就強調(diào)出關(guān)隘之險峻， 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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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雖有數(shù)斗玉， 不如一盤粟。 (《書懷贈南陵常贊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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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連年征戰(zhàn)， 社會經(jīng)濟嚴重受損， 民不聊生。詩人借“數(shù)斗玉”不如“一盤粟”這一生動的比較， 揭示當(dāng)時社會殘破、凋弊的局面?！皵?shù)斗玉”與“一盤粟”價值上鮮明的對比， 無疑增強了表達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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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詩中， 對用的兩數(shù)多為虛指， 也有表示實指的。表實指的對用數(shù)詞， 經(jīng)常是用來描繪自然景物的。在描繪自然景物時， 李詩中數(shù)詞的對用， 往往如傳統(tǒng)水墨畫中的白描手法， 幾筆簡潔的勾勒而境界全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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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兩水夾明鏡， 雙橋落彩虹。 (《秋登宣城謝眺北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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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溪水繞城而合流， 兩座橋梁溝通城內(nèi)與河外。“兩水”、“雙橋”, 簡潔地勾勒出一幅恬靜質(zhì)樸的水墨畫躍然紙上。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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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兩岸青山相對出， 孤帆一片日邊來。 (《望天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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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夾江， 綠水搖空；一片孤舟， 映日而來， 滿船霞光……引人進入如幻如夢之境界。一幅“天門江水圖”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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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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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蛻園、朱金城《李白集校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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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杰《修辭學(xué)通論》, 南京大學(xué)出版社，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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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承平《數(shù)目對的類別及其修辭特點》, 《修辭學(xué)習(xí)》, 1997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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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知?！稊?shù)量縮略語異解淺談》, 《修辭學(xué)習(xí)》, 1998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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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本文所用材料， 以《全唐詩》中華書局1960為底本， 參照瞿蛻園、朱金城《李白集校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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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希杰《修辭學(xué)通論》, 南京大學(xué)出版社， 1996年第8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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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巴：巴郡、巴西、巴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