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慎行

其 一

小滿初過上簇遲，落山肥繭白于脂。
費他三幼占風色，二月前頭早賣絲。

其 二

野老籬邊獨一家，臥聞隔竹響繅車；
開窗自起看風雨，日在墻東苦楝花。

其 三

山妻赤腳子蓬頭，從此勞勞直過秋。
海角為農(nóng)知更苦，合家筋力替耕牛。

這是一個十首的組詩，這里選讀其中的三首。全組詩均為于農(nóng)歷四月在農(nóng)村中所見、所聞和所感之實錄。
這組詩以白描手法賦寫，不尚藻麗，卻能“意無不伸，辭無不達”,既通俗又形象，很能體現(xiàn)查慎行詩作的基本特色。

****

三首詩手法和風格基本相同，這里擬重點講解“小滿初過”一首，其余幾首略點一下，即可理解。
其 一(原列第四)
　　小滿初過上簇遲，落山肥繭白于脂。費他三幼占風色，二月前頭早賣絲。
上簇，即指蠶兒“上山”。簇，蠶簇，供蠶結(jié)繭的用具，一般用禾桿、草繩和竹片制成。就是說，農(nóng)歷小滿節(jié)氣剛剛過去，蠶兒就“上山了”,當它在“山”上完成結(jié)繭任務(wù)下來時，全體肥白滾胖，活像一團凝脂。這是前二句的大意。小滿，農(nóng)歷二十四節(jié)氣之一，即農(nóng)歷四月上旬。據(jù)《懶真子錄》云：“小滿，四月中，謂麥之氣，至此方小滿而未熟也?！币舱切Q兒即將上簇之時。
后二句的上句說，再經(jīng)過幾次“蠶眠”之后即可收繭了。這里的三幼，作者自注：“三幼，即三眠也?！彼^蠶眠，是指蠶蛻皮前不動不食的狀態(tài)。蠶初由卵孵化時，體生黑毛，稍長后則蛻皮，此之前體略透明，不食不動，俗謂之“眠”。約隔六七日眠一次，凡眠四次，第四次，稱為“大眠”。這大眠后約八日，即上簇結(jié)繭。
下句是說，不待蠶結(jié)繭，早在二月以前，就已出售了，即“賣青”了。也就是說，當蠶農(nóng)辛辛苦苦養(yǎng)到可以收繭繅絲的大好時光，可是，蠶絲早早賣與了絲商或別的什么有錢的人了。

****

這首詩以白描素寫手法，哀嘆蠶農(nóng)“賣青”之苦。詩尾末句點了此詩的主旨。詩人在詩中如實地反映了蠶農(nóng)辛勤養(yǎng)蠶經(jīng)歷，特別寫了蠶兒上簇結(jié)繭的良好狀況，當繭經(jīng)“三幼”和大眠之后，正可收獲成果之際，卻“發(fā)現(xiàn)”自己早在三、四個月前，就已將蠶繭賣給別人了。有好收成也得不到實利，為什么？詩歌在此觸及了當時社會貧困之實質(zhì)性根由，即：蠶農(nóng)深受高利貸者與商業(yè)資本的盤剝。這條“窮根”不徹底挖掉，農(nóng)村里蠶農(nóng)和農(nóng)民，永世不得翻身。這正是查詩給人們送去的一個不可忽視的信息。

****

其 二(原列第五)
　　野老蘺邊獨一家，臥聞隔竹響繅車； 開窗自起看風雨，日在墻東苦楝花。
一、釋詞：
野老——即村翁，村居老人?！囤脞艆部肌ひ袄稀?“詩人多用野老字，不過謂田野老人耳?！庇袝r也作老人自稱的謙詞。杜甫《哀江頭》詩云：“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繅車——繅，(sāo騷),煮蠶繭抽絲，如繅絲?？壾?，即用以繅絲之車子。
自起——起，此指起床。自起，即自我早晨起床。
苦楝——即楝樹之別名。落葉喬木，春季開花，果實橢圓形，種子、花、葉、樹皮均可入藥。木質(zhì)堅實，可用來制造家具、樂器、舟車和農(nóng)具等。
二、語譯：
樹居老翁在籬邊獨住，
早晨還未起床
就聽見隆隆的聲響；
原是竹叢那邊
蠶娘們正在繅絲。
待我起身打開窗戶，
瞧瞧今天有否風雨時；
那紅彤彤的太陽，
卻早已掛在墻東
高高的苦楝樹梢上。
三、題旨：
摹寫鄉(xiāng)村獨居老人的簡樸生活，也可能作者自況。同時，詩篇通過鄉(xiāng)間野老生活的描寫，從一個側(cè)面反映當時四月鄉(xiāng)村養(yǎng)蠶繅絲的忙碌景況。

****

其 三(原列第十)
　　山妻赤腳子蓬頭，從此勞勞直過秋。海角為農(nóng)知更苦，合家筋力替耕牛。
一、釋詞：
勞勞——勞，即勤也，此乃“勞”之本義?！稜栄拧め屧b》:“勞，勤也。舍人注曰：勞，力極也?！边@里，勞、勞二字連用，意即辛勞之極。陳陶《渡浙江詩》云：“壯心殊未展，登步漫勞勞”。
海角——指荒涼僻遠之海邊。
合家筋力——筋力，即勞動力。勞其筋力者略稱“勞力”。“合家筋力”,就是全家的勞動力。
二、語譯：
聳天的苦楝樹啊，
紫花剛剛開過；
家家戶戶、男女老少，
蓬頭赤腳忙著農(nóng)活做。
從此后，
整日價勤勤苦苦、勞勞碌碌，
一直忙到秋蟲鳴、秋葉落。
在荒僻的海邊務(wù)農(nóng)，
比起別地更多坎坷——
不說風災(zāi)水禍，就是無牛缺馬，
真是苦水盈河、酸淚漫坡：
運肥搬谷全仗背馱；
即使翻耕耘籽，
那一副副重犁也用人拖！
三、題旨：
描寫了海邊農(nóng)耕的艱辛，從四月開始，一直忙到秋后，由于貧困，無力用耕畜種田，只得全仗人力。這就真實地反映了當時(即清代前期)沿海地區(qū)農(nóng)民的苦況。

****

查慎行詩歌，大都記寫羈旅感受、見聞和自然景色，也有不少反映現(xiàn)實生活和國家時事的篇什，其中有若干優(yōu)秀作品。這組描述農(nóng)村景況的詩篇，為什么能以白描手法，寫得如此真切而生動呢？
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來自民間，頗知農(nóng)村實況，也深解民生疾苦。詩人自己就曾在一首詩中說過：
　　我從田間來，疾苦粗能言。請陳東南事，約略得其端……私租入富室，公稅輸縣官，所余尚無幾，未足償勤拳。況逢水旱加，往往多顛連。逃亡等無地，芻牧肯見憐？

( 《憫農(nóng)詩和朱恒齋比部》)

并且，他早期從軍行走黔、楚等地，聞多見廣；中年又漫游了中州各處，游蹤所至，發(fā)之于詩，故詩篇多抒真情真景和真切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