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

老兔寒蟾泣天色，　　　云樓半開壁斜白。
玉輪軋露濕團光，　　　鸞珮相逢桂香陌。
黃塵清水三山下，　　　更變千年如走馬。
遙望齊州九點煙，　　　一泓海水杯中瀉。

這是一首類似郭璞“游仙詩”的七言古詩。作者根據(jù)神話傳說，采用浪漫主義手法描繪了一個遨游太空的奇幻夢境。故題名“夢天”。
此詩想象豐富，構(gòu)思奇巧，用喻新穎，氣象開闊，很能顯示李賀詩歌的浪漫主義特色。在高校課堂教學(xué)中，我們曾經(jīng)作為一項“將舊體詩改寫為新體詩”的作業(yè)，要求學(xué)生改寫此詩。故對這首詩的講解，主要講三點，以便大家在改寫中掌握詩歌的基本精神。

一、先作疑難詞語詮釋

著重弄清以下幾個詞語：
老兔寒蟾——兔與蟾(蜍),均為月亮之代稱。古代神話傳說中，有說月亮中的陰影，就是玉兔和蟾蜍(蝦蟆之一種)。據(jù)宋人李防《太平御覽》(卷九○七)引《典略》載云：“兔者，明月之精?！本砭潘木牛忠龔埡狻鹅`憲》曰：“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遂托身于月，是為蟾蜍?！?br>云樓——注家對此解釋有二說：①想象中的月中樓閣。這是傳統(tǒng)的解說，據(jù)《李長吉詩歌》三家注云：“云樓，指月宮，仙人住處。”現(xiàn)行注本，多數(shù)沿用此說。②云層幻化的空中樓閣。金注本、唐詩小扎等持此說。我意二說可以并存，但傾向于后一說。因為這比較接近辭面本身含意，同時也符合科學(xué)道理。
玉輪——對此，也有二說：①玉輪，即輪之美稱。此指月中仙人乘坐之車。②指月亮，如玉輪之月。舊版《辭源》有“玉輪”條云：“謂月也。元稹有詩云：‘黃道玉輪巍’。”
此兩說，均有依據(jù)，也可兩通。但加注時注意兩點，即：一是，要同全詩意境合拍，同“云樓”一詞的解釋取得一致。二是，解說古詩文，可以有一定靈活性，但務(wù)必有依據(jù)。據(jù)此，我認(rèn)為，以第二說較妥，舊注早已作這樣解釋。
鸞珮——也有兩說：①多數(shù)認(rèn)為“鸞珮”,是雕著鸞鳳的玉珮。此借指系著鸞珮的仙女(這里指月里嫦娥)。②珮，即“佩”,是系在帶上的飾物，用不同形狀的一串玉塊組成，走路時玉塊互相撞擊，發(fā)出聲音。鸞珮，即形容珮玉聲音像鸞鳥的鳴聲悅耳。我看，第二說比較牽強；第一說簡明，也有理有據(jù)。
濕團光——由于對“玉輪”解說有異，對此詮釋也有分歧：①多數(shù)認(rèn)為“濕團光”,是指為露水浸濕了的團團月光。②認(rèn)為是因為玉輪沾露，所以說“濕團光”。這里的“團光”,是指圓輪之光，非月輪之光。
黃塵清水——指陸地與海洋。也可說“桑田與滄?！薄?jù)清人王琦注云：
　　　蓬萊、方丈、瀛州三神山俱在海中。今視其下，有時變?yōu)辄S塵，有時變?yōu)榍逅?。千年之間，時復(fù)更換，而自天上視之，則猶走馬之速也。
晉人葛洪《神仙傳》云：
　　　麻姑謂王方平曰： “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small2>
此詩化用其意，即滄海桑田，變化頻仍的意思。
齊州九點煙——齊州，即中州、中國。(見《爾雅·釋地》邢昺注)。古代將中國分為九州，周遭即為大海。從天上看去，九州就如九點煙塵。

二、再作段意概括

此詩的中心內(nèi)容：夢游太空(月宮)。因此，全詩可分兩大段，即：
前四句為一段：從人間飛升月宮。大意是說：
一個幽冷的月夜，寒雨飄灑。突然雨停云開，云層幻成了樓閣，詩人在露水浸濕的團團月光的清暉中，升天遨游，然后進入月宮。當(dāng)行進在丹桂飄香的路上，遇見了嫦娥仙女。
按照“云樓”和“玉輪”的不同詮釋，也可作另一分說：
一個夜色迷濛的晚上，突然云層幻化，月中樓閣打開，在萬里清輝中，詩人騰身飛進月宮，在丹桂飄香的途中，正巧同駕玉輪車、帶鸞珮的仙女相逢。
后四句是第二段：從月宮(天上)俯視人間。其大意：
按著云頭往下看，只見東海三為桑田，世事瞬息萬變，“千年如走馬”;轉(zhuǎn)身下望塵寰處：遼闊的九州，宛如九點煙塵，汪洋浩渺的大海，也只似倒在杯中的一汪清水。

三、《夢天》思想價值

李賀以“游仙詩”的體制來描摹一個夢境，有何思想價值？
這里，雖然名為“游仙詩”,實際上不同于一般的正格游仙詩，它沒有專門寫幻想中的仙山靈域，只不過借以抒懷而已。正是所謂“托夢以詭世也”。因此，我們不應(yīng)為其形式所蔽而不見它的思想價值之所在。它的主要意義，至少有兩點：
第一、在時間與空間的命題上，闡明了一種樸素的辯證法。你看：
“更變千年如走馬”——“千年一瞬”,時不我待；生命有限，事物無窮；時間雖無限，但時機務(wù)抓緊；時空雖有隔，但在一定條件下，可以時空對接。
“黃塵清水三山下”——點煙易消，杯水快干，即使大海仙山，也難保永駐！一切事物不僅瞬息萬變，而且互相轉(zhuǎn)化；宇宙是發(fā)展的，人事更是演變無窮。
“一泓海水杯中瀉”——事物的近看與遠觀，其結(jié)果是不一樣的；一切事物的大與小，是與非、善與惡，以至美與丑等等概念，都具有相對性；同時也說明，立足點的不同，所見之象也各異。相對性是普遍存在的，絕對性則寓于相對性之中。
第二、宣揚了一種人生哲理：無常
它通過“仙境憂陵陸”的典實的化用，說明了這樣一個人生哲理：人事滄桑，富貴無常。你想，蓬萊仙境，尚憂“陵陸”,何況塵世！ 還不是滄桑無常嗎！
它通過“遙望齊州”,又說明了一個為人之道：置身霄漢，俯視天下，一切皆小。這就是說，只要把立足點放高，視野開闊，胸襟磊落，對世事抱樂觀態(tài)度，不必出世隱遁。作者所以要“夢天”,就是希望自己的政治理想(比為天上仙境)得以實現(xiàn)。實際上，這是以“紀(jì)夢”方式來“言志”。這可以在他的另一首《致酒行》的詩歌中找到旁證——
《致酒行》是寫飲酒發(fā)牢騷的，也用了一些“窮通變化”的事例，說明人生無常。乍看，似乎挺消極，但在收尾時，卻涌出一個“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的千古警句。(毛澤東《浣溪沙·和柳亞子先生》一詞中的名句“一唱雄雞天下白”,就是從這里點化而來的。)這就很好地表達了作者積極要求舒展抱負(fù)的心情。

四、關(guān)于改寫《夢天》的注意事項

將一首古典詩歌改寫成現(xiàn)代新體詩，要弄清如下一些問題。
第一、務(wù)必弄懂弄通原詩。對于原詩的題旨是什么？原詩的意境怎樣？原詩的技藝特色和詩歌的精華在何處？等等基本問題，如果不先弄得清清楚楚，那是無法進行改寫的。即使改寫了也不會成功。因此，在弄懂文字的基礎(chǔ)上，還要學(xué)透弄通。
第二、改寫是一種再創(chuàng)造，既要忠于原詩，又要高于原詩。這是說，在原詩的基礎(chǔ)上敢于馳騁自己的想象，但又不使這種想象遠離原詩。想象，并非胡思亂想，而是有根據(jù)地發(fā)揮。這樣，就要求把原詩潛在的詩情、詩意、詩境和詩味統(tǒng)統(tǒng)發(fā)掘出來。要做到這一點，那就要掌握原詩中所提供的各種景象、物象和事象等種種有關(guān)情狀、性能和特性。
第三、把握詩歌這文體的基本特征，不把一般語譯當(dāng)作新詩。什么叫“詩歌”,大家知道，這是不能把分行、押韻或不押韻的“分行文章”,都稱之為詩歌的。它具有自己獨特的表征與要求。詩歌的基本要素應(yīng)當(dāng)有：
①詩必須“言志”。這是說，詩必須是發(fā)之于肺腑的心聲，抒發(fā)自己的強烈感情。情，是詩之生命。
②詩必須概括，即對生活的提煉和“提純”。詩反映現(xiàn)實生活或非現(xiàn)實生活，均須經(jīng)過高度的集中與純化。即將生活中最具典型意義片斷和最有表現(xiàn)力的事物，加以高度精煉地揭示本質(zhì)。
③詩必須形象。寫詩是一種形象思維活動，比其他文學(xué)樣式的要求更高。詩的語言一定要十分精煉、形象、含蓄，意味雋永。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賦、比、興諸手法綜合運用。不論舊體詩或者新體詩均然。
④詩必須想象。任何文學(xué)形式的創(chuàng)作，都必須發(fā)揮想象力。詩歌是形象的高度集中和最富感情的文體，更需要有豐富的想象，以至于離奇的想象。在這個前提下，把情、意、景、物等因素加以融化，鑄成一個高妙的藝術(shù)境界。
⑤詩還必須講節(jié)奏。節(jié)奏，對詩歌是十分重要的，是其形式，也是它的生命。記得郭沫若曾經(jīng)這樣強調(diào)過。
什么叫“節(jié)奏”?簡言之，就是抑、揚、頓、挫、輕重、緩急的調(diào)子。它要在語音自然節(jié)奏的基礎(chǔ)上，由相稱的詩行、相稱的音步和和諧的韻律構(gòu)成。
總之，詩歌，除思想內(nèi)容和感情這些基本因素之外，在形式上，還應(yīng)具有圖畫美、音樂美和建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