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晨風^①, ??風飛得快如風，

郁彼北林^②。北山樹林郁蔥蔥。

未見君子，沒能見到君子面，

憂心欽欽^③。我的心里憂忡忡。

如何如何？ 怎么辦啊怎么辦？

忘我實多^④! 把我忘個凈干干！

山有苞櫟^⑤,山坡櫟樹一叢叢，

隰有六駮^⑥。低洼地里滿赤李。

未見君子，沒能見到君子面，

憂心靡樂^⑦。滿心憂愁無樂趣。

如何如何？ 怎么辦啊怎么辦？

忘我實多！ 把我忘個凈干干！

山有苞棣^⑧,山坡棠梨滿滿是，

隰有樹檖^⑨。低洼地里遍山梨。

未見君子，沒能見到君子面，

憂心如醉。神魂顛倒如酒醉。

如何如何？ 怎么辦啊怎么辦？

忘我實多！ 把我忘個凈干干！

[注釋] ①(yu):鳥疾飛的樣子。 晨風：??風，即鹯鳥。②郁：茂盛的樣子。北林：北山之林。一說為林名。③欽欽：憂愁不已。④實多：實甚，太過分。⑤苞：叢生的樣子。櫟(li):樹名，一名栩，俗名麻櫟。⑥六：蓼的假借字，意思為長長的樣子。駮(bo):梓榆樹，一說赤李。⑦靡樂：無樂，無歡趣。⑧棣：棠棣。⑨樹：直立的樣子。檖(sui):山梨。

[賞析] 關(guān)于《晨風》的詩旨，《詩經(jīng)》研究史上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睹珎鳌氛f：“《晨風》刺康公也，忘穆公之業(yè)，始棄其賢臣焉。”這是說《晨風》是首政治諷諭詩。到了宋代，朱熹認為《晨風》是婦人思夫之詞，“與《扊扅之歌》同意”(《詩集傳》),是首愛情詩。宋以后，治《詩》者或宗《毛傳》,或崇朱說，各不相下，爭訟不休。到了清代，出現(xiàn)了一個中和派，可以戴震、方玉潤為代表。方在《詩經(jīng)原始》中說：“今觀詩詞，以為‘刺康公’者固無據(jù)，以為‘婦人思夫’者亦未足憑?？傊?，男女情與君臣義原本相通，詩既不露其旨，人固難以意測。與其妄逞臆說，不如闕疑存參?！狈秸f似為通脫，實則不切實際，讀詩，解詩哪能不談詩旨！ 所以分歧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在。我認為作政治諷諭詩講，比較順暢一些，姑從《毛傳》,假定為一位穆公舊臣，遭到康公廢棄，憂愁怨懣而作此詩。

全詩共三章。每章六句，分三層。開頭兩句是起興?！啊d’者，起也。取譬引類，起發(fā)己心，《詩》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毛詩正義》)“興”的運用是借草木鳥獸以寄托某種情意，或造成一種氛圍以激發(fā)讀者的情思，引起聯(lián)想。首章用飛鳥入林寄寓著賢人投歸穆公的意思；二、三章寫山坡上長著麻櫟、棠棣，山坳里長著梓榆、鹿梨，含有人們各得其宜的寓意。中間兩句寫穆公求賢。“君子”指賢人?！皯n心欽欽”、“憂心靡樂”、“憂心為醉”以畫家反復皴染的手法，多層次地渲染穆公好賢的美德，他對賢人的思慕，不亞于思念深戀著的情人。秦統(tǒng)一天下的主要原因，是大膽重用六國人才；而在使用六國賢才方面，穆公是開風氣之先的。李斯總結(jié)說：“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東取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孫支于晉。此五子者，不產(chǎn)于秦，而穆公用之，遂霸西戎?！?《諫逐客書》)關(guān)于穆公用賢，至今還流傳著許多動人的故事。末二句刺康公棄賢?！拔摇笔悄鹿f臣，遭到康公遺棄，于是發(fā)出“如何如何，忘我實多”的呼喊。這種反復的呼喊，表明其怨懣之深。這一層是重點，是詩的主旨之所在，美穆公用賢是反襯康公棄賢。但這一層寫得很含蓄，大概是有所顧忌吧。

《詩經(jīng)》章法上的最大特點是重章疊句。其章與章的關(guān)系，一為遞進式，一為重復式?！冻匡L》屬于后一類型。其最后兩句，三章完全重復。這種章法上的重疊與句法上的重復，最適合于表達主題——棄臣對康公的憤懣情緒。

方玉潤認為“刺康公”無據(jù)，未免失察?！俄n詩外傳》和《說苑》記載著這樣 一個故事：魏文侯有子名擊，封于中山，父子三年不往來。擊的師傅趙蒼唐對擊說：“父親忘掉兒子，兒子可不能忘掉父親。為什么不派遣使者去看望你父親呢？我愿意去。”擊同意了。趙蒼唐去見文侯，文侯問：“你們君主現(xiàn)在學什么？”蒼唐回答道：“學《詩》?！薄跋矚g哪些篇？”“喜歡《晨風》和《黍離》?！蔽暮钭约鹤x起《晨風》來，既而有所悔悟，于是同兒子親近起來。由此可證《晨風》是諷刺君忘臣的詩，因而它能引起魏文侯的共鳴。

不過也不能把話說絕對了。在先秦，誦詩奏樂是一種不可少的禮儀，舉凡祭祀朝會、送往迎來、婚姻嫁娶等大大小小場合，都得誦詩奏樂。而官用的樂詩只有三百余首，又大多是從民間收集來的愛情詩，當然無法適應 一切場合，于是出現(xiàn)了在政治交往中演奏愛情樂詩的情況。如《左傳》襄公九年，晉范宣子出使魯國，其使命是把晉國將對鄭國用兵的軍機大事先向盟國通報。在魯君的高級招待會上，范宣子卻賦起了女子求愛詩《摽有梅》。后代注疏家沒有深入考察，而以這類實事為依據(jù)，把愛情詩說成政治詩，這種情況也是不少的。我們閱讀《詩經(jīng)》的時候，有時得把注疏者、演唱者同作者的用意區(qū)別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