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fēng)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泄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云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盼盼守節(jié)燕子樓，在唐代曾是十分凄艷的愛情故事。彭城即今江蘇徐州，燕子樓在徐州郡舍后(見《西清詩話》)。盼盼，舊說為唐節(jié)度使張建封的侍兒，實為其子張愔侍兒。張愔卒，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張氏舊第燕子樓十余年。白居易據(jù)此寫《燕子樓詩三首并序》,故這段愛情故事流布愈廣。據(jù)《蘇詩總案》云，這首《永遇樂》作于元豐元年(1078)十月，時蘇軾知徐州。
上片寫夜景，極寫其靜。“明月如霜，好風(fēng)如水”,生動逼真地描繪了秋夜的優(yōu)美、清涼。僅八個字就概括了月華千里的銀色世界。“清景無限”四字，又似上兩句的抽象補(bǔ)充，令人回味、遐思。接著作者又用“曲港跳魚”“圓荷泄露”兩種極細(xì)微的聲音來反襯夜景的寧靜。游魚在曲港中歡快跳躍，露珠在圓潤的荷葉上流泄，玲瓏透剔，卻被作者所感覺，足見秋夜寂靜，也是作者“以動寫靜”的高明之處。但這等美景卻“寂寞無人見”! 這一句便給牧歌的溫馨籠罩上壓抑的氣氛。遠(yuǎn)處傳來三更鼓聲，在深夜之中格外清晰；一片樹葉墜落，發(fā)出金石一般的聲音，把作者從夢魂中驚醒。紞如，擬鼓聲之辭，《晉書·鄧攸傳》“一如打五鼓，雞鳴天欲曙”。鏗然，形容金石之聲；夢云，指男女遇合之事，見宋玉《高唐賦》。這三句繼續(xù)寫秋夜之靜，復(fù)以三鼓、落葉襯托。作者夜宿燕子樓，夢見唐代那美人盼盼，自然為她所感傷，在詞中并未描繪盼盼的芳容，僅僅“黯黯夢云驚斷”一句帶過。夢云驚斷，借遇合之事不諧，喻作者仕途不暢。后三句，作者欲重溫夢境，已是“重尋無處”了。作者有感于盼盼的身世，聯(lián)想自己的坎坷遭遇，自然為下片抒發(fā)“古今如夢”的感慨做了鋪墊。
過片三句，盡道官游生涯之無聊、苦悶。蘇軾的思想中長期潛在著遁跡林泉、逃避現(xiàn)實的因素。他生活在北宋中期，其初入仕途時，國勢已呈嚴(yán)重危機(jī)。熙寧二年(1069),王安石實行新法，蘇軾予以反對，從此卷入政治斗爭漩渦。因此，這段時間的作品充滿厭倦仕途、盼歸田園的情緒。念及歲月蹉跎，不禁發(fā)出“天涯倦客”的由衷感嘆。而且“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物是人非，昔日美人不復(fù)存在，燕子樓空空如也。作者由此“頓悟”,古往今來，真如一場春夢，可惜無人從夢中覺醒，一生追逐名利，不過是留些舊歡新怨給后人罷了?！肮沤袢鐗簟比洌耸潜驹~的主旨，也是蘇軾思想感情的充分流露。雖然消極，近于頹廢，卻自有其歷史背景。尾三句則表現(xiàn)作者的迷惘，今日我為“燕子樓空”而感傷，他日誰又能在黃樓，對著夜空，為我浩嘆呢？ 黃樓，蘇軾守徐州時所建，樓在彭城東門上。蘇軾曾說“郡有廳事，俗謂霸王廳，相傳不可坐。仆拆之以蓋黃樓?！?見《答范淳甫》詩自注》)。由此可知蘇軾建黃樓堪稱“壯舉”?？墒?，面對燕子樓，作者滿溢懷古幽情，不能不感慨黃樓的將來了。
這首詞是借題發(fā)揮之作，因而未記夢盼盼之事詳，只是由此而引發(fā)感慨。作者沒有停留在盼盼的愛情故事本身，而是抒發(fā)自己的抑郁懷抱，使全詞充滿懷古傷今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