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莊

鶯啼殘月，繡閣香燈滅，門外馬嘶郎欲別，正是落花時節(jié)。 妝成不畫蛾眉，含愁獨倚金扉。去路香塵莫掃，掃即郎去歸遲。

張炎云：“詞之難于令曲，如詩之難于絕句。不過十數(shù)句，一句一字閑不得。末句最當留意，有有余不盡之意始佳。當以唐《花間集》中韋莊、溫飛卿為則?！?《詞源》卷下)韋莊這首寫別情的小詞，就頗擅令曲之妙。
離別在一個暮春落花時節(jié)，這一時間的安排是深具匠心的。湯顯祖評“門外馬嘶”二句道：“情與時會，倍覺其慘?！逼鋵嵾@種匠心，可以說從開篇就已運用，不待這兩句開始?！皻堅隆奔聪孪以?，在黎明前出現(xiàn)，為時極短，月出驚鳥，遂有“鶯啼?！辈贿^，寫作“鶯啼殘月”,便不止月出驚鳥之意，更有一重意味：那月牙一現(xiàn)即逝，“鶯啼”似有留戀的哀苦?！皻堅隆钡囊庀笠馕吨镁安婚L，與燈滅、花落、郎去等，能構成一種象喻關系?！苞L啼”與女子對情郎的留戀，也含這樣的關系，恰與催人離別的“馬嘶”形成一種對照，故讀來倍覺有味。整個上片，寫出缺月殘花、良宵已盡這樣一種典型的傷春傷別情景，又點出“欲別”之事，筆墨極為凝煉。
下片寫女子在情人別后的情態(tài)?！皧y成不畫蛾眉”耐人尋思。這含有雙重意味，一重與杜詩“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意近，未完成的畫妝，正是一種無言的表白。另一重則暗用張敞畫眉的故事，“不畫蛾眉”乃因畫眉人去。下句說“獨倚金扉”則郎既去矣，空馀行處。女子凝望路塵之神，句外傳之。末二句更精采：“去路香塵莫掃，掃即郎去歸遲。”路塵之掃與不掃情郎的早遲歸有什么必然聯(lián)系？然而，處在失望而終不斷念的境遇中的情癡，總能從一般人不在意的現(xiàn)象中發(fā)現(xiàn)預兆，或設置希望。鵲的鳴叫，燈的結花，衣帶的松馳、蜘蛛的結網(wǎng)之類小小事體，往往具有重大意義。無理語正是情至語，故湯評此二句說：“如此想頭，幾轉《法華》。”這兩句概括了唐時民間一種流行說法。施蟄存《讀韋莊詞札記》云：“‘去路香塵莫掃，掃即郎去歸遲’此民間習俗也。凡家中有人出門，是日忌掃除門戶，否則行人將無歸期，今吳、越間猶有此習俗?！痹~人運用這種生活氣息很濃的說法，出以口語，明白而雋永，就有“有馀不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