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墻角數(shù)枝梅， 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 為有暗香來。

據(jù)惠洪《冷齋夜話》記王安石此詩的寫作原由說：“荊公嘗訪一高士不遇，題其壁?！边@話的可靠性如何，難以遽斷；王安石的詩文向無編年，除了作品中有事實可考、足以斷定年代的以外，大多數(shù)無法確斷其具體年限，從而也無法從寫作年代來考索其行事、交往和作詩的情況，所以只能就詩論詩。

詩的第二句“凌寒獨自開”，對梅花極表贊賞。嚴(yán)冬群芳紛謝，獨有梅花凌寒開放，報道將至的春訊，詩人所欣慕的就是這種崛犟的風(fēng)骨。這不僅從字面可以看出，而且“有詩為證”。詩人另有《紅梅》一絕，首兩句說：“春半花才發(fā)，多應(yīng)不奈寒”?！澳巍?、“耐”字古通，“不奈”即“不耐”，不堪忍受之意。總之，詩人對紅梅之懼寒而遲發(fā)，是并不恭維的。對比之下，此詩的“凌寒獨自開”，其傾倒之意自見。因此，“凌寒”一句，應(yīng)是這首詠梅詩的主心骨。

因梅花的潔白，因開在百卉俱謝的嚴(yán)寒季節(jié)，自古的詠梅詩都聯(lián)系到雪。如梁簡文帝《雪里覓梅花》：“絕訝梅花晚，爭來雪里窺”;何遜《詠早梅》：“銜霜當(dāng)路發(fā)，映雪擬寒開”;陰鏗《詠雪里梅》：“春近寒雖轉(zhuǎn)，梅舒雪尚飄”……唐宋以后，更舉不勝舉。但此詩并不在畫面上以雪映梅，也不是在意象上以梅擬雪。雖然繁花似雪，但詩人“為有暗香來”，已“遙知不是雪”。提出雪，是為了逗出梅花的香。意思是說，雪是高潔的，但梅花除了具有雪一般的高潔以外，還具有雪所不具有的香的品格。這梅花不僅凌寒呈艷，而且在嚴(yán)寒中播送出暗香。嚴(yán)寒既壓不倒梅花的色，也壓不倒它的香，于此更顯出它“凌寒”的傲骨?！鞍迪恪币辉~顯然出自林逋“暗香浮動月黃昏”這一詠梅名句。

南宋人李壁《王荊文公詩箋注》論此詩時道：“《古樂府》‘庭前一樹梅，寒多未覺開。只言花似雪，不悟有香來?！G公略轉(zhuǎn)換耳，或偶同也?！薄芭纪蔽幢兀畋诨蛞詾檎f“偶同”，即能為王安石開脫剿襲之嫌，其實王安石反用前人之意，正是他的高明之處。這首《古樂府》不過是就梅花詠梅花，形象和意境都不出梅花本身；而王安石則以“凌寒”一句顯示了詩人對梅花的感情，故其中有所寄托。這樣，詩人自己就進入了詩，所詠的是“有我之境”，這首詩就不再是冷冰冰的純客觀的描寫了。

王安石是善于化用前人詩句的。如前面所舉的《紅梅》后兩句：“北人初未識，渾作杏花看”，也是翻用晏殊的《紅梅》詩“若更遲開三兩月，北人應(yīng)作杏花看”的句意，不過后者是正用，前者是反用而已。詩的好壞原不在前人是否曾道過，貴在雖用前人詩句卻能別開生面，推陳出新，鑄造自己獨特的意境。能做到這樣，即使不是無意的“偶同”，而是有意的襲用，又有什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