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塘》

范成大

南浦春來綠一川_①，石橋朱塔兩依然。年年送客橫塘路，細雨垂楊系畫船_②。

【注釋】 ①川：這里指平川、平地。②畫船：油漆彩繪的船。

【詩大意】 春天來了，南浦披上了綠裝，大地煥然一新。只有石橋、朱塔，不管春夏秋冬，還是那個老樣子。在橫塘——這年年送客所走過的路上，今天又看到一只畫船，在濛濛細雨中拴在楊柳樹上。

【賞析】 古代詩人寫送別之情，常常把它和傷春或悲秋的情緒聯(lián)系起來。如石孝友的《玉樓春》寫道：“春愁離恨重于山，不信馬兒駝得動”;柳永的《雨霖鈴》則云：“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這兩首詞，都是把兩種令人感傷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來寫的。范成大的這首《橫塘》，雖然也借春天的景色抒寫送別之情，但不是“刻意傷春復傷別”，而是將濃重的感情滲透、蘊涵在所描繪的美麗畫面之中，以景襯情，情景交融的。

橫塘在蘇州西南十里，為南北一大塘。橫塘上有橫塘橋，橋上有亭，風景絕美。橫塘寺在橫山下，山頂有塔。在這首詩中，詩人就是借這一帶的景色來抒發(fā)感情的。

“南浦春來綠一川”，詩人起筆寫南浦，寄寓送別之意。南浦，本為地名，屈原《九歌·河伯》中有“送美人兮南浦”的句子，江淹《別賦》則沿用其意，有“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之語。后來人們便用 “南浦”泛指與朋友分手的河邊，此處則借指橫塘。詩人以“南浦”二字開篇，暗示了詩的主題。緊接著便是南浦的春景： 當 “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時候，這里也披上了綠妝。那使南浦變綠的，是拂地的楊柳、田野的禾苗，還是岸邊的芳草？一時難以說清，詩人展示給我們的，就是這一川綠色、滿眼春光。接下去，詩人寫石橋和朱塔。從字面上看，詩人寫罷滿川綠色，自然要把筆鋒轉至引人注目的景物，而石橋和朱塔非但色調在綠景中獨特，而且是詩人所熟悉的，詩人看到它們，自然會觸景生情，別有一番感慨。若再深一層理解，則可知詩人寫石橋和朱塔，感情是復雜的。每當詩人送別朋友，則總會看到這石橋和朱塔，朋友遠別之后，詩人頓覺孤獨，只有這石橋和朱塔依然如故，和詩人默默相對，怎能不令詩人黯然神傷？

前兩句主要是寫景，但景中也透露出感傷情調；若按常理，后兩句當觸景生情，寫詩人胸中的感嘆，但這樣寫易落前人窠臼。詩人并沒這樣寫，而于第三句“年年送客橫塘路”之后，又描繪了一幅更為優(yōu)美的畫面，把在前兩句中生發(fā)的感情盡寓于畫面之中。年年送客，必至橫塘，而今日送客，看到的又是另一種景色： 那濛濛細雨之中，依依垂楊之下，系著那只將載朋友離去的畫船。雨絲風片，似阻攔朋友離去；垂楊系船，似對朋友摯意挽留?！按箺罹U別離”，“垂楊”已含挽留之意，又用一個“系”字，更飽含著詩人對朋友的眷戀之情。這里，若把“系”換成“?！被颉安础钡仍~，則未免落俗，用 “系”字，不僅把畫船與垂楊緊緊地聯(lián)系起來，而且使人由此聯(lián)想到詩人與朋友的真摯感情好像也擰在了一起，綰在了一處。情愈深、愈切，則別愈難、愈苦。到此，詩人與朋友的無限惜別之情，遂與橫塘景色融成一片。

王國維說： “一切景語皆情語。”(《人間詞話》)這首詩寫送別，正是用寫景來傳情的。它以優(yōu)美春景畫面反襯詩人與朋友的依依惜別之情，景愈美，則情愈濃，于是，無限風情俱蘊涵在景色之中，寄寓于言語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