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夫》

.[唐].杜甫.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

風(fēng)含翠筱娟娟靜，雨裛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恒饑稚子色凄涼。

欲填溝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萬里橋西邊就是我的破草房，沒幾個人來訪，百花潭與我相伴，隨遇而安，這就是滄浪。

和風(fēng)輕輕擁著翠綠的竹子，秀美光潔，飄雨慢慢洗著粉紅的荷花，陣陣清香。

當(dāng)了大官的朋友人一闊就變臉，早與我斷的來往，長久饑餓的小兒子，小臉凄涼，讓我愧疚而感傷。

我這老骨頭快要扔進(jìn)溝里了，無官無錢只剩個狂放，自己大笑啊，當(dāng)年的狂夫老了卻更狂

少陵自許狂夫，自謂疏放，真令人驚異！十年習(xí)杜，杜公抱負(fù)宏大，才識過人， 性情淳厚， 氣格超絕， 莫不音容若見， 刻刻在心。故每讀 《狂夫》也就不自主地產(chǎn)生迷惑之覺。后來， 日月漸積， 悉心體味， 方悟得求出而不得出、既出而不得其志， 于是退而求處之人的浩蕩襟懷。如果把《為農(nóng)》 詩比作杜甫絕意仕進(jìn)， 系心農(nóng)事的一篇聲明的話， 那么這首 《狂夫》 則可視為詩人的自畫像。

公元七六○年夏，杜甫在自己的草堂度過了幾個月閑適之日。歷盡跋涉艱難， 幸得幽居。俯仰之間， 胸次悠然， 有如一狂人， 任情恣意， 毫無拘束。興之所至， 揮就此章。起二句點(diǎn)明草堂所在。萬里橋位于成都南門外， 草堂即建在其西面，百花潭在草堂之南， 與浣花溪相接。注家凡解此二句， 多把精力放在草堂地址的考察上。這僅僅目其皮相。其實(shí)， 于反復(fù)吟誦間，我們會覺得這兩句詩仿佛分明就是在寫人，寫詩人自我。是詩人疏放灑脫形象的活現(xiàn)。你看：萬里橋西，浣花溪畔，草迷深徑，林幽蔽日，彼一草堂掩映其中，淳樸粗放，宛如一個隱者，擺脫了世上一派俗物， 自為舒徐， 自為恬適。請注意， 詩人作此詩時， 不論是身居草堂之中， 抑或是在草堂之外的什么位置， 那 “萬里橋西一草堂”的語態(tài)， 無疑是由此言彼， 用現(xiàn)代人的話說即是： “你看那邊， 萬里橋西， 矗立著一座草堂”。這給我們傳達(dá)出一個信息：詩人對于草堂的營就，不獨(dú)獲得了舉家安身之感，而且在心理上形成了靜謐適情，忘機(jī)樂天的氛圍。“百花潭水即滄浪”的描述里， 正流露出這樣的情緒。“滄浪” 一語用 《孟子·離婁篇》所引古歌：“滄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纓， 滄浪之水濁兮， 可以濯吾足”之意。在詩人看來， 百花潭水即如滄浪之水， 清可濯纓， 濁可濯足。因時而異， 與世推移的寓意十分明顯。詩人欣然自樂的神態(tài)在這兩句詩中表現(xiàn)得至為酣暢。

“風(fēng)含翠筱娟娟凈， 雨浥紅蕖冉冉香”， 描寫草堂景物。羅大徑《鶴林玉露》云： “風(fēng)含雨浥一聯(lián)， 上句風(fēng)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fēng)，謂之互體”。翠筱， 即綠竹； 娟娟， 美好貌； 紅蕖， 荷花； 冉冉， 柔婉貌。上句言翠竹迎風(fēng)， 呈其疏秀， 下句言紅荷沾雨， 吐其芬芳。曰“凈”曰 “浥”見得雨細(xì)，曰“含” 曰 “香” 見得風(fēng)輕。這兩句是景語， 清新自然， 頗具神韻， 然而何嘗不是情語？它表現(xiàn)了詩人率性任意，傾心自然的情感因素。惟其任情，方逗引出對于自然景物的無限愛撫。我想， 詩人大約每日觀竹賞荷， 愛慕不已。不然何以對一竹一荷觀察得如此細(xì)致入微：翠、紅、(視覺描寫)、凈(知覺描寫)、香 (嗅覺描寫)、娟娟、冉冉 (形態(tài)描寫)。非但寫竹、荷如此， 由于閑散自適， 無所拘束， 詩人眼中的所有景物也無不呈現(xiàn)出一種超逸、疏快的風(fēng)格： “無數(shù)蜻蜓齊上下，一雙鸂鶒對沉浮”， (《卜居》) “榿林礙日吟風(fēng)葉，籠竹和煙滴露梢”， (《堂成》) “圓荷浮小葉， 細(xì)麥落輕花”，(《為農(nóng)》)“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南鄰》)“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遣意二首》) “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水檻遣心二首》)。幽居自得之趣隨處可察。對這一時期的詩作， 注家多以 “散淡真率”， “蕭散”， “灑麗清真”， “風(fēng)韻閑淡”“超脫真趣”“自見天趣”， “細(xì)潤有味”評析， 說明是看到了詩人作品風(fēng)格的變化。唐司空圖 《詩品》“疏野”條云： “惟性所宅， 其取弗羈，控物自富， 與率為期”。這疏野的品格主要表現(xiàn)為任性自然，真率無拘，用來形容杜甫入蜀后的心態(tài)舉止，形容草堂諸詩的風(fēng)格最是貼切。

“厚祿”二句寫客中少助，生活局促情形，用語十分沉痛。杜公漂泊入蜀， 卜居草堂，暫得一席之地。但昔日厚祿故人竟日絕書信，故覺環(huán)堵蕭然， 饔飧不繼， 過日恒饑。以為這兩句詩是自傷窮困是不夠的， 如果與“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放在一起，即可見欲揚(yáng)先抑的效果是很明顯強(qiáng)烈的。此言雖故人書信斷絕，稚子形色凄涼，而狂夫于此絕無自悔， 即如填充溝壑， 仍一味疏放，而無纖毫不愜于心。至此， 我們該能感到詩人精神酣足，意到筆隨， 一股忘懷得失，豪放曠達(dá)之氣概。如果考察杜甫平生所歷，則不難看出，“惟為拾遺侍從半載，安居草堂僅及年余，此外皆饑餓窮山， 流離道路， 乃短詠長吟， 激昂頓挫， 蒿目者民生， 系懷著君國， 所遇之困阨， 曾不少芥蒂于其胸中”。(《杜詩鏡銓自序》) 而《狂夫》一詩卻赫然醒目，將其另一心理層凸現(xiàn)出來。這所謂“另一心理層”即指杜甫在政治理想遭遇挫折之后，身居鄉(xiāng)野，純?nèi)巫匀?，超脫豁達(dá)的內(nèi)心世界?！犊穹颉返戎T多篇什，都表現(xiàn)了詩人對于疏放無拘的追求。清人盧元昌《杜闡》認(rèn)為此詩系 “詩成之后，用末句狂夫?yàn)轭}”。作為一種推測雖未嘗不可， 然而詩人完全可用 “遣興”， “遣懷”之類命題， 卻畢竟以 “狂夫”為題。因此， 不論先有 “狂夫”之題而后有詩，或者詩成之后拈 “狂夫”作題，皆是以見得杜公心目中已然形成了一個疏放不拘的狂夫形象，這個 “狂夫” 便是詩人自己。

作為自畫像，《狂夫》一詩彌足珍貴，在杜甫思想性格的發(fā)展軌跡中堪稱一座里程碑?！斑_(dá)則兼濟(jì)天下，窮則獨(dú)善其身”，這一封建士大夫通常要走的路，杜甫沒有也不可能繞過去。“世與我而相違，復(fù)駕言兮焉求？”陶淵明歸田守拙，中以超脫現(xiàn)實(shí)之外的方式與黑暗社會相對立，杜甫何嘗沒有久在樊籠，思返自然的企望呢。而當(dāng)他一但安居草堂，在悠然自得的生活中獲得自由而恬靜的心境之后，便如同尋到了歸宿：微軀此外便何求？詩人荷著沉重的心理負(fù)擔(dān)，拖著疲憊的身軀，終于在成都草堂找到了得以喘息休憩的境地。他退隱了，而且確乎想在此終老。不過，這與陶潛的歸田不同，與孟浩然的“隱鹿門山， 以詩自適”不同，與王維的不官不隱，半官半隱的“高人”形象亦不同。至于那些“托薛蘿以射利， 假巖壑以釣名”(《舊唐書·隱逸傳》)的士大夫們則不可與杜甫同日而語。先生歷盡亂離， 窮愁漂泊， 殫心盡氣， 志不得伸， 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