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醫(yī)學(xué)教授普列奧布拉任斯基進(jìn)行了一次大膽的科學(xué)試驗： 為小狗沙里克移植了流氓無產(chǎn)者丘貢金的腦垂體。手術(shù)成功了，沙里克逐漸脫去了狗型，變成了人——沙里科夫。但是，變成人之后的沙里科夫不僅保留了狗的習(xí)性，還具有了丘貢金的流氓習(xí)氣——酗酒、好色、偷竊、粗野、無恥?；奶频氖?，這個劣跡斑斑的家伙后來居然當(dāng)上了莫斯科公用事業(yè)局清除無主動物科科長，還脅迫一個可憐的姑娘嫁給她。沙里科夫越來越無法無天，不僅誣告和陷害教授，甚至要求在教授家占據(jù)一個房間以供其結(jié)婚之用。最后，忍無可忍的教授不得不再次為沙里科夫施行了一次手術(shù)，將其還原成一條狗。

【作品選錄】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的花紋，手指在桌上打起鼓點。那人掐死跳蚤，走近椅子，徑自坐了下來。他在上衣翻領(lǐng)兩邊直挺挺地垂下雙手，眼睛斜睨著格子花鑲木地板。他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心里十分得意。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也朝他皮鞋圓頭上亮得刺眼的光斑瞅了一眼，瞇起眼睛，問：

“您還有什么事要說？”

“談不上有什么事！不過想小小地麻煩您一下。我需要證件，菲利普·菲利波維奇。”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一震。

“嗯……見鬼！證件！真的……嗯……也許，這可以想想辦法……”他的聲音顯得惶惑而又苦惱。

“行行好吧，”那人自信地說，“沒有證件怎么行？這事兒，我可是抱歉了。您自個兒也知道，沒有證件的黑人是不準(zhǔn)存在的。首先，公寓管委會……”

“這和公寓管委會有什么相干？”

“怎么有什么相干？他們一看見我就問，‘呵，尊敬的，你什么時候來報戶口？’”

“咳，你呀，我的上帝，”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沮喪地喊道，“‘他們一看見我就問……’想想也知道您會對他們說些什么?？晌叶谶^您，沒事別到樓梯上去亂轉(zhuǎn)?！?p>

“怎么，我是囚犯？”那人詫異了，甚至他領(lǐng)帶別針上的紅寶石也閃耀出真理在握的光輝?！斑@怎么叫‘亂轉(zhuǎn)’?您的話夠難聽的。我不過出去走走，跟所有的人一樣。”

他說著，用兩只穿漆皮鞋的腳在鑲木地板上蹬了幾下。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沒有做聲，眼睛望著邊上。 “不管怎樣，總得克制自己?！彼搿Ｋ呓蜋?，一口氣喝了一杯水。

“很好，”他比較平靜地說，“問題不在于話怎么說。那么，您的這個可愛的公寓管委會說什么來著？”

“公寓管委會還能說什么……您罵它可愛的那是罵錯了。公寓管委會保護(hù)正當(dāng)利益?！?p>

“誰的正當(dāng)利益，請問？”

“那還不清楚，誰的——勞動人民的?！?p>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瞪出了眼睛。

“您怎么是勞動人民？”

“那還不清楚，不是耐普曼嘛。”

“嗯，好吧。那么為了保護(hù)您的革命利益，公寓管委會想干什么？”

“那還不清楚，想給我報戶口。他們說了，哪兒見過沒戶口的人住在莫斯科，這是一。而最主要的是得有戶口登記卡。我可不愿意當(dāng)黑人。再說，工會、職業(yè)介紹所……”

“請問，我憑什么給您報戶口？憑這條臺布，還是憑我自己的身份證？總得考慮具體情況吧！別忘了，您是……這個……嗯……您是，這么說吧，意外的產(chǎn)物，實驗室的產(chǎn)物。”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越說越?jīng)]把握。

那人得意地沉默著。

“很好。為了給您報戶口，按你們那個公寓管委會的意見辦，究竟需要做些什么？要知道，您連個姓名都沒有?！?p>

“這您就說得不對了。名字我完全可以自己取嘛。我已經(jīng)登過報了，有名字了。”

“您叫什么名字？”

那人整了整領(lǐng)帶，回答：

“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①。

“別裝傻瓜，”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陰郁地回答，“我和您說的是正經(jīng)話?！?p>

一絲冷笑扭曲了那人的胡子。

“我真不明白，”他得意而又得理地說，“我罵娘不行，隨便吐痰不行?？晌揖吐犚娔f：‘傻瓜，傻瓜?！磥碇挥薪淌诳梢栽诙砹_斯聯(lián)邦罵人?！?p>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滿臉通紅，倒水的時候，打破了杯子。他又拿了個杯子喝了點水，暗想：“再過幾天，他就要教訓(xùn)我了，還理由十足。我控制不住自己了?！?p>

他在椅子上轉(zhuǎn)過身，分外客氣地彎了彎腰，隨即十分堅定地說：

“對不起。我的神經(jīng)有點失常。您的名字我覺得挺怪。我想知道，您是從哪兒給自己找了這么個名字？”

“公寓管委會出的主意。他們一邊翻日歷，一邊問我‘你要哪個’?我就選了這個。”

“哪本日歷里都不可能有這類名字?！?p>

“這倒真是怪了，”那人冷冷一笑，“您那檢查室里明明掛著嘛?！?p>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沒站起來，伸手按了按墻上的電鈴，季娜聽到鈴聲馬上來了。

“把檢查室里的日歷拿來給我。”

冷場。季娜把日歷拿來以后，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

“哪兒有？”

“三月四日是他的誕辰?！?p>

“翻給我看……嗯……見鬼。把它扔到爐子里去，季娜，馬上燒掉?！?p>

季娜害怕地瞪著眼睛，拿起日歷走了。那人擺出一副責(zé)備的模樣，搔了搔頭。

“倒要請教您姓什么？”

“我同意沿用我原先的姓?！?p>

“什么，原先的姓？那是什么？”

“沙里科夫?！?p>

診室的寫字臺前站著公寓管委會主任，穿皮上衣的施翁德爾。博爾緬塔爾大夫坐在圈椅里。他那被嚴(yán)寒凍紅的臉上(他剛回來)滿是迷茫，就像坐在邊上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一樣。

“怎么寫呢？”教授煩躁地問。

“這有什么難的，”施翁德爾說，“問題并不復(fù)雜。寫個證明嘛，教授公民。就寫茲證明此人確系沙里科夫，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嗯……生于您的寓所?！?p>

博爾緬塔爾大夫困惑地在圈椅里換了個姿勢。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胡子抽搐了一下。

“嗯……見鬼！再想不出比這愚蠢的說法了。他根本不是生出來的，無非……嗯，總之……”

“這是您的事，”施翁德爾平靜而又幸災(zāi)樂禍地說，“他究竟是生出來的還是不是生出來的……總之，是您做了實驗，教授！所以，也是您造出了沙里科夫公民?！?p>

“這很簡單?！鄙忱锟品驈臅衽赃呄窆方兴频牟辶艘痪?。他正在欣賞鏡子深處映照出來的自己的領(lǐng)帶。

“我請您不要說話，”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沒好氣地說，“您說‘這很簡單’完全不對，這很不簡單?！?p>

“我怎么可以不說話呢?！鄙忱锟品驓鈵赖剜絿佌f。

施翁德爾立刻對他表示支持。

“對不起，教授，沙里科夫公民完全正確。這是他的權(quán)利——參加討論他本人的命運問題，況且事情牽涉到證件。證件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這時，一陣震耳的電話鈴聲打斷了談話。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對著話筒說了一聲“喂……”，隨即便漲紅了臉，喊道：

“請不要為這些小事來打擾我。這和您有什么相干？”說完狠狠地把話筒摔到了支架上。

施翁德爾喜形于色。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紫漲著臉，大聲說道：

“總之，我們把這事辦掉吧。”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草草地寫了幾行字，隨后惱火地大聲念道：

“‘茲證明’……鬼知道這是什么玩意……嗯……‘此人系實驗室腦手術(shù)實驗的產(chǎn)物，現(xiàn)需申請證件’……見鬼！我根本就反對領(lǐng)這種愚蠢的證件。簽名：‘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教授’。”

“真是怪事，教授，”施翁德爾滿臉不快，“您怎么能說證件是愚蠢的呢？我不允許沒有證件的人住在公寓里，再說他在民警局的兵役登記簿上連個名字都沒有。萬一跟帝國主義強(qiáng)盜打仗了呢？”

“哪兒打仗我都不去！”沙里科夫倏地沉下臉來，對著書柜像狗叫似的喊道。

施翁德爾呆住了，但他很快恢復(fù)了常態(tài)，客氣地對沙里科夫說：

“沙里科夫公民，您說這話可就沒有起碼的覺悟。登記服兵役還是必要的嘛?！?p>

“登記可以，打仗——沒門?！鄙忱锟品騾拹旱鼗卮?，一面整了整領(lǐng)帶的花結(jié)。

這次輪到施翁德爾為難了。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憤恨而又陰郁地和博爾緬塔爾對視了一眼：“倒霉，得聽大道理了?！辈柧捤枙獾攸c了點頭。

“我在手術(shù)時受了重傷，”沙里科夫低聲哀叫著，“你瞧，他們是怎么干我的?！彼噶酥缸约旱哪X袋。他的額頭上橫著一道很新的刀疤。

“您這是鬧無政府主義，鬧個人主義？”施翁德爾問，兩道眉毛高高揚了起來。

“我應(yīng)當(dāng)享受白卡^②?！鄙忱锟品蚧卮鸬煤芨纱唷?p>

“嗯，好吧。這暫時并不重要，”深感意外的施翁德爾說，“現(xiàn)在的事實是我們把教授的證明給民警局送去，那兒就可以給您發(fā)證件了?！?p>

“我想問一聲，這……”顯然心中有事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突然打斷了他，“您管的這幢樓里有空房間嗎？我愿意買一間?！?p>

施翁德爾褐色的眼睛里閃出淺黃色的光亮。

“沒有，教授，非常遺憾。以后也不會有?！?p>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雙唇緊閉，沒再說什么。這時，電話鈴聲又像發(fā)瘋似的響了起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默默地從支架上抓起話筒，問也不問便把它甩了。話筒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吊在藍(lán)色電線上不動了。在場的人全都一顫?！袄项^火透了。”博爾緬塔爾暗想。施翁德爾兩眼炯炯發(fā)光，躬了躬身，走了。

沙里科夫穿著吱吱直響的皮靴跟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教授和博爾緬塔爾兩人。默默過了一會兒以后，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微微搖了搖頭，說：

“這是一場噩夢，真的。您看見嗎？我可以對您發(fā)誓，親愛的大夫，這兩個星期我受的折磨超過以往的十四年！這狗雜種，我告訴您……”

罪惡發(fā)展到一定程度，必定垮臺，就像石頭墜落一樣迅速。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提心吊膽地乘卡車回來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喚了他一聲，讓他去檢查室。深感驚訝的沙里科夫踏進(jìn)房間，懷著朦朧的恐懼瞧了瞧博爾緬塔爾臉上那對槍口，隨后又瞧了瞧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一團(tuán)煙霧在博爾緬塔爾周圍飄拂，他的拿煙的左手在產(chǎn)科座椅锃亮的扶手上微微顫抖著。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十分冷靜地宣布了一個災(zāi)難性的決定：

“把東西收拾一下： 褲子、大衣，凡是您要用的一切，馬上給我從家里滾出去！”

“這是怎么啦？”沙里科夫著實感到詫異。

“給我從家里滾出去，今天。”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瞇起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單調(diào)地重復(fù)說。

魔鬼附到了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身上。顯然，死神已經(jīng)守候著他，災(zāi)難就在他的背后。他不由自主地投入了無可避免的命運的懷抱，惡狠狠地像狗叫似的喊道：

“這究竟是怎么啦！難道我還治不了你們兩個？我在這兒享有十一平方的面積，我就住著?！?p>

“您走吧?！狈评铡し评ňS奇誠懇地輕輕說道。

沙里科夫自己請出了死神。他舉起被貓咬得滿是傷痕、散發(fā)出腥臭味的左手，朝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做了個侮辱的手勢，隨后，右手從衣袋里掏出手槍，對準(zhǔn)危險的博爾緬塔爾。博爾緬塔爾手中的香煙像顆隕星似的墜落下來。幾秒鐘后，驚恐萬狀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盡量避開地上的碎玻璃，一跳一蹦地從柜子向長沙發(fā)跑去。長沙發(fā)上躺著四腳朝天，喘著粗氣的清除無主動物科科長，外科醫(yī)生博爾緬塔爾騎在他胸口上，用一只小小的白色墊子堵住他的嘴巴和鼻子。

又過了幾分鐘，滿臉殺氣的博爾緬塔爾大夫走到寓所門口，在門鈴邊上貼了張條子：

“今日教授因病停診。請勿按鈴，以免打擾。”

他用锃亮的小刀一刀割斷了門鈴的電線，又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血跡斑斑的臉和被抓傷的微微顫抖的手。隨后，他走到廚房門口，對神色緊張的季娜和達(dá)里婭·彼得羅夫娜說：

“教授請你們不要出去。”

“好的。”季娜和達(dá)里婭·彼得羅夫娜怯生生地回答。

“請讓我把后門鎖上，鑰匙我拿了，”博爾緬塔爾躲在門后的陰影里，用手遮著臉說?！斑@是臨時措施，不是不相信你們。萬一有人來，你們頂不住，會開門的，但我們不能受干擾。我們有事。”

“好的?！眱蓚€女人回答，臉?biāo)⒌匕琢?。博爾緬塔爾鎖上后門，鎖上前門，又鎖上了走廊通前室的門，隨后，他的腳步聲在檢查室里消失了。

寂靜籠罩寓所，漫向所有的角落。暮色也漫進(jìn)來了，令人厭惡，令人警覺的暮色，總之，一片昏暗。確實，后來據(jù)院子對面的街坊說，這天晚上似乎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家檢查室面朝院子的窗戶里，所有的燈全都亮著，他們甚至看到教授本人戴了頂白帽子……這些都很難查證。確實，事情過去以后，連季娜也說，博爾緬塔爾和教授從檢查室出來以后，在診室的壁爐里燒那本從教授病人的病歷卡中抽出來的藍(lán)皮筆記本！似乎大夫的臉色鐵青，臉上，嗯，臉上全是抓痕。那天晚上，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也像是換了個人。還有……不過話說回來，也許，這位普列奇斯堅卡寓所里的天真姑娘在胡編亂造呢……

但有一點可以保證不錯：那天晚上寓所里一片寂靜，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檢查室里的戰(zhàn)斗過去十天以后，一天深夜，位于奧布霍夫胡同的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家里響起了刺耳的門鈴聲。

“刑警和偵查員。勞駕開一下門?！?p>

奔跑的腳步聲，敲門聲。門外的人陸續(xù)進(jìn)來。不一會兒，燈光燦爛，柜子重新配上玻璃的候診室里便有了好些人。兩個穿警察制服，一個穿黑呢大衣，夾著皮包，幸災(zāi)樂禍、臉色蒼白的施翁德爾主任，那個穿男裝的女人，看門人費道爾，季娜，達(dá)里婭·彼得羅夫娜和來不及穿戴整齊、羞怯地遮著沒結(jié)領(lǐng)帶的脖子的博爾緬塔爾。

診室的門一開，走出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他穿著慣常的淺藍(lán)色睡衣。所有的人立即發(fā)現(xiàn)，最近一星期內(nèi)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身體好多了。仍是原先那個威嚴(yán)、矯健、自重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站在深夜來訪的客人面前，并對自己穿著睡衣表示歉意。

“沒關(guān)系，教授，”穿便服的人十分尷尬地回答，隨后他猶豫了一下，重又開口說道，“非常掃興。我們有搜查證，要搜查您的住宅，還有，”那人斜了一眼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髭須，“還有逮捕證，這取決于搜查結(jié)果。”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稍稍瞇起眼睛，問：

“起訴的理由呢，我放肆地問一句，再說，告的是誰？”

那人搔了搔腮幫，從皮包里取出一張紙，念道：

“茲控告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博爾緬塔爾，季娜伊達(dá)·布寧娜和達(dá)里婭·彼得羅夫娜謀殺莫斯科公用事業(yè)局清除無主動物科科長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沙里科夫。”

季娜的哭聲蓋住了他念的最后幾個字。一陣忙亂聲。

“我一點兒不明白，”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回答，像個國王似的聳起了肩膀，“哪個沙里科夫？呵，對不起，是不是我那條狗……我給做了手術(shù)的？”

“請原諒，教授，不是狗，他已經(jīng)是人了。問題就在這兒?！?p>

“您指它能說話？”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就是人。不過，這并不重要。沙里克現(xiàn)在活著，絕對沒有人想殺它。”

“教授，”穿黑大衣的人詫異地?fù)P起眉毛說，“那得讓我們見見他。他失蹤十天了，恕我直言，材料對您非常不利?！?p>

“博爾緬塔爾大夫，勞駕您了，讓偵查員見見沙里克?！狈评铡し评ňS奇吩咐說，一邊接過搜查證。

博爾緬塔爾大夫訕訕一笑，走了出去。

他回來了，吹了聲口哨。這時，從診室門里跳出一只模樣奇特的狗，身上的毛有一塊沒一塊，它像馬戲團(tuán)里經(jīng)過訓(xùn)練的狗一樣，只用兩條后腿行走，隨后，四腳著地，環(huán)視了周圍。候診室里凝起了墳?zāi)拱愕募澎o。這條模樣駭人、額頭上有道殷紅刀疤的狗重又兩腿直立起來，它笑了笑，坐到了圈椅上。

第二個警察突然在胸前劃了個大大的十字，往后退了一步，一下子踩在季娜的兩只腳上。

穿黑大衣的人沒有合上張開的嘴巴，語無倫次地說：

“怎么，請問……他在公用事業(yè)局干過……”

“我沒有派他去那兒，”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回答，“那是施翁德爾先生給他開的介紹信，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p>

“我一點兒不明白，”穿黑大衣的人茫然地說，隨即問第一個警察，“是他？”

“是他?！本旎卮穑曇魟倓偪梢月牭??！澳邮撬！?p>

“是他，”響起了費道爾的聲音，“不過，這畜生又長了一身毛?！?p>

“以前他能說話呀……咳……咳……”

“現(xiàn)在他還能說話，不過話越來越少了，所以請您不要錯過機(jī)會，要不他很快就啞巴了?！?p>

“那為什么？”穿黑衣服的人輕聲問道。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聳了聳肩膀。

“科學(xué)還沒有發(fā)明把野獸變成人的方法。我做了一次試驗，可并不成功，這您已經(jīng)看到了。有一陣子他能說話，后來又開始回復(fù)到原先的狀態(tài)。返祖現(xiàn)象嘛?！?p>

“不要罵人?！惫吠蝗辉谝巫由虾暗?，隨即站了起來。

穿黑衣服的人嚇得臉都白了，皮包掉到地上，身體朝一邊倒下去，一個警察趕緊在邊上扶住，費道爾從后面托了一把。頓時亂成一團(tuán)?；靵y中聽得最清楚的是三句話：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纈草酊！這是昏厥！”

博爾緬塔爾大夫：“要是施翁德爾再敢闖進(jìn)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家里，我就親手把他從樓梯上扔下去?！?p>

施翁德爾：“請把這句話記錄在案?！?p>

灰色的暖氣片散發(fā)出宜人的暖氣。窗簾遮住了普列奇斯堅卡濃重的夜色和空中那顆孤星。萬物的靈長，狗的大恩人獨自坐在圈椅里，沙里克側(cè)身躺在皮沙發(fā)旁的地毯上。三月的霧氣使狗天天上午感到頭上那圈刀疤隱隱作痛。因為有暖氣，到了傍晚，頭痛便會過去?，F(xiàn)在也是，狗覺得慢慢、慢慢地松快了，腦海里流淌著美好、舒坦的念頭。

“我運氣真好，真好，”狗似睡非睡地想，“好得簡直沒法說。我算在這幢房子里住定了?，F(xiàn)在我絕對相信我的血統(tǒng)不純，里面不會沒有紐芬蘭狗的種氣。我奶奶當(dāng)年肯定是條放蕩的母狗，喔，愿老祖宗在天國享福。確實，不知為什么他們在我頭上切了好些口子，不過，結(jié)婚前會長好的。我們向來不操這份心?！?p>

(曹國維、戴驄　譯)

注釋：

① 波利格拉夫意為復(fù)印機(jī)。

② 免服兵役的證書。

【賞析】

《狗心》是布爾加科夫《大師和瑪格麗特》之外的另一部代表作，創(chuàng)作于1925年，卻因種種原因一直未能與讀者見面，直至作家去世近半個世紀(jì)之后的1987年才獲準(zhǔn)發(fā)表。

《狗心》的靈感來源于英國作家威爾斯的科幻小說《摩洛博士島》。小說描寫了科學(xué)狂人摩洛博士對動物施行外科手術(shù)，制造出一種半人半獸、能寫能讀、能從事勞動的“獸人”。威爾斯是科幻文學(xué)中所謂“悲觀主義”的體現(xiàn)者，在他的作品中體現(xiàn)了對于整個人類未來命運的深刻關(guān)注。他的作品通常都是描述科學(xué)奇跡帶給人類的痛苦、無助等復(fù)雜感受。而這一主題也正是布爾加科夫自《孽卵》起就已開始嘗試并且一直十分關(guān)注的。

《狗心》問世的20世紀(jì)20年代是返老還童術(shù)的研究在蘇聯(lián)和許多歐洲國家風(fēng)靡一時的時代，做過醫(yī)生的布爾加科夫?qū)Υ俗匀活H為關(guān)心，并將其寫入了自己的這部得意之作。我們看到，在《狗心》中，醫(yī)學(xué)教授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將人的腦垂體移植給小狗沙里克正是為了進(jìn)行如何使人恢復(fù)青春的研究。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手術(shù)之后的狗變成了“人”。小狗沙里克在變成人之前，尚能“守著狗的本分”，心地不失為善良，對弱者亦懷有一定的同情心；可是變成“人”之后的沙里科夫卻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敗類”，有一顆“自然界最卑鄙齷齪的心”，人性之惡在他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這個徒具人的外表的怪物身上，很快就顯現(xiàn)出流氓無產(chǎn)者的種種劣根性——粗魯蠻橫、卑鄙無恥、自私自利、恩將仇報、好色下流，更為出人意料的是，這樣一個“人”，居然還會被委以公職，當(dāng)上了莫斯科公用事業(yè)局清除無主動物科科長，于是，在“革命”的旗號下，沙里科夫開始肆無忌憚地干起了滿足個人私欲的勾當(dāng)，他利用職務(wù)之便四處搜捕貓，威逼利誘女打字員嫁給他，甚至還向上級告密，誣告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教授私藏槍支、發(fā)表反動言論等，發(fā)展到最后，居然想霸占教授的房子。無奈之下，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教授只好對沙里科夫施行手術(shù)，將其還原成一條狗，并且感嘆到“科學(xué)還沒有發(fā)明把野獸變成人的方法。我做了一次實驗，可并不成功”。

《狗心》的情節(jié)看似荒誕不經(jīng)，但是在布爾加科夫的生花妙筆下，許多科幻細(xì)節(jié)的描寫就如同發(fā)生在現(xiàn)實中的真事一樣，例如作家對狗變成人的過程中其生理與思維變化的描寫就可謂十分細(xì)致而精準(zhǔn)，雖然這一情節(jié)純屬虛構(gòu)，卻讓人絲毫沒有荒誕之感。作家通過一種局部的真正的寫實手法——即語言和細(xì)節(jié)的精確及對日常生活場景的支持，使小說中的科幻情節(jié)變得真實可信，而隱藏在這一手法背后的恰恰是作家關(guān)懷現(xiàn)實的創(chuàng)作理念。

與同時代的其他作家相比，布爾加科夫始終能夠保持清醒冷靜的頭腦，以一種獨立的旁觀者姿態(tài)來審視革命，審視革命后的蘇聯(lián)社會發(fā)生的種種變化。他以過人的勇氣在《狗心》等作品中對當(dāng)時一些人機(jī)械、僵化地理解共產(chǎn)主義、社會主義以及由此給整個國家、社會、人民造成的巨大危害做了深刻的揭露與批評。作家筆下的沙里科夫是流氓無產(chǎn)者的劣根性加上曲解變質(zhì)的共產(chǎn)主義理念“雜交”形成的“畸形人”，作品名為《狗心》，其實寫的是“人心”，難怪作者在小說中會發(fā)出 “問題的可怕”恰恰在于“人心”，“而不是狗心，在自然界各種各樣的心里面也就屬人心最壞”這樣的感慨。同時，作家也清醒地告誡讀者，人性之惡也并不是通過“革命”這種手術(shù)就能輕易地革除掉的。與沙里科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醫(yī)學(xué)教授普列奧布拉任斯基的形象，從作家對這位醫(yī)術(shù)高超、“有著超常的智力”、“了不起”的舊知識分子帶有贊譽性的描寫中，我們似乎可以感覺到作家對舊式生活的揮之不去的留戀與感傷之情。

在《狗心》這部帶有科幻色彩的小說中，布爾加科夫天才地將敘事與抒情、幻想與現(xiàn)實、諷刺幽默與哲理寓意融為一體，從而賦予其以鮮明的現(xiàn)實針對性。西方學(xué)者對這部小說給予了高度評價，認(rèn)為“《狗心》是蘇維埃時代最好的諷刺中篇小說，布爾加科夫在其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意味深長地吐露了內(nèi)心的真言”。

(楊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