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周權(quán)

種株梅，移個竹，鑿些池。添他無限風(fēng)月，盡可著吾詩。世上黃雞白日，門外紅塵野馬，役役付兒癡。起舞一揮手，天外片云飛。

此詞作者周權(quán)，字衡之，號此山，處州(今浙江麗水一帶)人。元成宗前后在世。嘗游京師，以詩贄翰林學(xué)士袁桷。桷甚為推重，薦為館職，不果。作為四等之末的南人，作者的遭際，比前代文人更慘，故所作多懷才不遇之慨。這首詞從字面看來，隱逸避世，放曠自適，近乎消極頹廢，聯(lián)系其人其世看，乃寄沉痛于幽閑，平淡中有憤激。懷才不遇的不平之鳴，窮愁潦倒中的自我排解，與守道固窮的自勉自勵，構(gòu)成單純閑適的表象之下的多重意向。

上片從居處落筆，表達(dá)隨緣自適的生活態(tài)度?！巴ば】扇菹ァ本渲泻幸粚愚D(zhuǎn)折?？勺x解為，亭子雖小，自可容膝?！叭菹ァ倍郑鲇谔諟Y明《歸去來兮辭》：“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毙⌒↑c(diǎn)綴，暗含以陶淵明人格自勉的意思?！罢嫠萍您嵵Α?，語本《莊子·逍遙游》：“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意謂本無非分之想，能夠安身也就可以。看起來只是上句的重復(fù)，實際是拉來莊周與陶淵明作陪，繳足上意，也交代了自己思想人格的淵源所自?！翱蛠怼倍?，對面著筆，表達(dá)隨緣自適的曠達(dá)情懷。而以老子自稱，給人留下老氣橫秋、放曠不羈的人格形象。以下出之以議論。“鳧鶴短長”，出于《莊子·駢拇》：“長者不為多余，短者不為不足。是故鳧頸雖短，續(xù)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薄谤i鷃逍遙”，出于《莊子·逍遙游》，其中載大鵬展翅南飛，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而鷃雀飛鳴于蓬蒿之間，對大鵬的舉動表示不解。此段文字后人衍化為“鷃雀安知鴻鵠之志”一句成語，其實莊子初無此非彼之意，他是舉極大極小者為例，以為皆有所待，非真逍遙。此處則反其意而用之，意謂鳧脛短，鶴頸長，皆本于自然；鵬高舉，鷃低飛，各有所樂，不必強(qiáng)加軒輊，分別高低。言下之意，人生遭際不同，出處有異。投機(jī)鉆營者，我自不取，而我潔身自好，幸毋厚非。聯(lián)系上文，仍是對客疑問的補(bǔ)充申述。“何暇論成虧”，即無須論是非成敗。不是無暇，而是不可說，也說不清。既然如此，只好把人間是非擱置一邊，我且以酒解憂忘世?！褒R物物難齊”與“何暇論成虧”相反相成，因物難齊故不論成虧?！肚f子·齊物論》是莊子哲學(xué)認(rèn)識論的代表作，文中以“道未始有封”(即道本無界限)為出發(fā)點(diǎn)，以“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相對主義為認(rèn)識論，以齊萬物泯是非為指歸。這里說：“物難齊”，其意不在否定莊子，而是說眼下世界各種是非矛盾，用莊子的《齊物論》也難以解釋。

換頭另出新意。由隨緣自適到閑中尋樂，目的是為了進(jìn)一步解脫忘世，消除內(nèi)心的不平衡。梅、竹、池塘，都是隱士生活的點(diǎn)綴物，也是遠(yuǎn)離紅塵煙火的詩料。“世上”二句，以對紅塵中人的否定，來肯定自己抱道終窮的選擇。黃雞白日，為唐宋詩詞中熟典。雞聲曉唱催人，白日西馳不停，以狀人生之奔波與短促。白居易《醉歌》：“誰道使君不解歌，聽唱黃雞與白日。黃雞催曉丑時鳴，白日催年酉前沒。腰間紅綬系未穩(wěn)，鏡里朱顏看已失?！翱勺鞔嗽~注腳?！凹t塵野馬”，指名利之途?！耙榜R”與“紅塵”同意，語本《莊子·逍遙游》：“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役役付兒癡”，“役役”猶言碌碌，《莊子·齊物論》云：“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碑?dāng)為此句所本，或亦含陶淵明“以身為形役”的意思?！皟喊V”即癡兒。這三句合起來是說，人生一世，光景倏忽。若以身為形役，去追逐蠅頭功名，蝸角微利，還是讓那些傻子去干吧。我情愿徜徉在梅竹叢中，享受現(xiàn)成風(fēng)月，飲酒作詩，陶然自樂。結(jié)拍“起舞一揮手，天外片云飛”，有翹首天外、瀟灑出塵之意。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弦”，左思“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意頗近之。

這首詞的特點(diǎn)比較明顯。第一是議論多，幾可視為有韻之“隱居樂道論”。但作者的議論不是用抽象的哲學(xué)名詞來表達(dá)的，而是通過意象的流變，調(diào)動傳統(tǒng)的審美符號，來顯示自己的人生態(tài)度和價值取向。第二個特點(diǎn)是用典多，而且大部分來自《莊子》。鷦鷯一枝，鳧短鶴長，鵬鷃逍遙，以及齊物之論、紅塵野馬等等，層出疊見。如此專取一家，幾類隱括或集句。這一點(diǎn)是如此突出，使得這首詞的主題明顯地打上了莊子思想印記。議論多，用典多，都可能損害詞的藝術(shù)個性。作者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借議論加強(qiáng)了詞的思想性，借用典擴(kuò)大了詞的內(nèi)涵，卻并不流于枯燥和堆砌。第三，作者采用的語體風(fēng)格，也是他塑造自我形象的一種手段。以“老子”自稱，以“兒癡”罵紅塵中人，顯示了他放曠不羈、白眼望青天的風(fēng)神。過片“種株梅，移個竹，鑿些池”，三個數(shù)量詞的用法，顯得從容而灑脫。從“亭小可容膝”落筆，以“起舞一揮手，天外片云飛”作結(jié)，更顯示了作者解脫縶縛達(dá)于逍遙之境的心靈的歷程。由此可見，此詞的語言、結(jié)構(gòu)，看似隨興所之，全無安排痕跡，實際是頗具匠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