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

紅酥肯放瓊苞碎， 探著南枝開遍未？ 不知醞藉幾多香， 但見包藏無限意。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
梅花之美，為世人所共賞。古往今來，許多文人都以梅為題，贊詠其美質(zhì)，歌頌其芳香，借以抒發(fā)個人的情志；不朽之作，膾炙人口之句，數(shù)不勝數(shù)。李清照的這首《玉樓春》,也是一首被譽為“得此花之神”(《靜志居詩話》)的詠梅之作。但它又不是一首單純的詠物詞，而是通過詠梅，婉曲地寫出了作者“不知醞藉幾多香”的高潔的內(nèi)心世界，表達出她“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的無限愁意，透露了她極力使自己擺脫和暫時忘卻“愁”的愿望。
這首詞以梅花為描寫對象，著意表現(xiàn)了梅花的“醞藉”之香，“包藏”之意。起句“紅酥肯放瓊苞碎”一句，便首先描繪了梅花的形態(tài)。那飽蘊著青春活力的花蕾，猶如一顆顆晶瑩的玉珠，經(jīng)過天工的雕琢，正綻成一朵朵新花；漸漸舒展的花瓣，細膩柔潤，煥發(fā)著動人的光彩。寥寥幾字，含英咀華，描繪出梅花天然的美質(zhì)，青春的光華。如果說含苞欲放的梅花還未免有些“稚氣”,還沒能充分顯露她美妙的風韻；那么，開得正盛的梅花也同樣有“美中不足”,因為盛極必衰，旺盛的背后必然是紅落香殘。而只有在梅花剛剛開放的時候，她才最富有生機，最令人心醉神迷。詞人正是抓住這一時機，用“肯放”二字把它表現(xiàn)出來?！碍偘椤钡摹八椤弊?，生動地描繪了梅花開放時的情景，讓人從靜中體會出它的動。本來，花的開放過程是人的視覺難于察知的，剛才看還是顆顆蓓蕾，轉(zhuǎn)眼間卻變成簇簇新花。一個“碎”字，正好寫出了人的這種“錯覺”:仿佛無數(shù)花苞經(jīng)過醞釀，在短暫的瞬間一下子都綻裂開來，馨香正從花瓣間緩緩涌出……。
詞人愛梅花，以她對梅花的特殊感受去寫梅、贊梅?？吹窖矍熬`開的星星點點的梅花，又不禁引起了她對所有梅花的關(guān)切，而且滿懷興致地去“探著南枝開遍未”,看看那向陽的枝頭是否都遍著了新花。這里，詞人仍象一個天真、純潔的少女，盤桓于梅花樹下，仔細察看著每一個花蕾、每一朵花。
“探著南枝”,真的使詞人陶醉了。那可愛的梅花啊，“不知醞藉幾多香，但見包藏無限意。”欲放的、半開的、每一朵、每一瓣，都包含著數(shù)不清的縷縷幽香，蘊藏著說不盡的依依深情。如果說“紅酥肯放瓊苞碎”還只是對梅花“形”的描寫，那么這兩句則是對梅花“神”的刻畫?！盁o限意”三字，用得深沉、親切，引人聯(lián)想回味。
上片這四句表達出的詞人的心境是平靜的，情感是純真的，她的一切心思都撲在了梅上，梅花幾乎占據(jù)了她的全部精神世界。女主人公以情觀物，似乎覺得梅花也對自己有著友好的感情。
然而，也許“包藏無限意”的梅花勾起了詞人的心事，也許她由盛思及衰，由日暖想到了風起，想到了好景不長，青春悠忽而逝，她再無心去料理梅花，而是在“春窗底”愁悶起來——下片與上片所表達的情感完全不同了。
“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痹~人在上片還寫到“探著南枝開遍未”,而現(xiàn)在，卻因愁悶而憔悴，因愁悶連去憑欄的心思也沒有了。盡管詞人以“道人”自稱，希望能超然脫俗，但眼前的“愁”、“悶”都使她無法擺脫，以致于精神損傷，面容憔悴了。詞人是在傷春還是在傷別？或者傷感自身遭遇的不幸？這些大概也象那梅花“包藏無限意”一樣，說也說不清吧。詞人筆下的梅花“不知醞藉幾多香，但見包藏無限意”,正蘊含著不盡的生機，而詞人自己的心中卻是“不知幾多悶，但有無限愁”。
無法排遣的“悶”!無法解脫的“愁”!在重重愁悶的包圍之中，詞人哪里還會有心去賞花探梅呢？但悶坐在春窗之下，也就更加難挨，莫不如姑且借酒澆愁，借酒遣悶吧——“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是啊，有誰能保證明天不會刮風呢？剛強的梅花縱然能耐住春寒，可是怎能經(jīng)得起狂風的摧殘？ 因此詞人說道：要來園中梅下賞花飲酒，立刻就來吧，也許明天，就在未曾想到之際，梅花便被風摧殘敗落了?！拔幢孛鞒L不起”一句，把詞人憐惜梅花，慨嘆盛景難久的心理清晰地展示了出來。
一首好的詞，十分關(guān)鍵的就是要有一個好的結(jié)句。這首詞的結(jié)句可謂兼得章法與意味之妙?！痘ú荽饩帯奉}此詞作“紅梅”。它的上片都是寫梅：梅的開放，梅的“幾多香”,“無限意”,寫人探梅。下片卻避而不談梅，只是寫人：寫人的“憔悴”,“悶損”,寫主人公“約定小酌便來休”的心理。而結(jié)句的“未必明朝風不起”,看似怕風起，實則為梅憂，使全詞既不為“梅”所束，又不拋開“梅”不管，從而關(guān)合全篇。同時，它又使“要來小酌”一句中看似稍得平息的愁悶再次得到加強、延伸；表面看似平靜，實則隱藏著更深的憂愁。在意思的表達上，這一結(jié)句又非常含蓄，把“惜梅”、“憂梅”這一層意思深深地隱藏在背后。詞人在《清平樂》中有“看取晚來風勢，故應(yīng)難看梅花”之句，可以作為這一結(jié)句的印證。
況周頤《蕙風詞話》中說：“含蓄無窮，詞之要訣。含蓄者，意不淺露，語不窮盡，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其妙不外寄言而已?！边@首《玉樓春》正是如此。詞人說“憔悴”、說“悶”、說“愁”,看似淺露，但對于愁悶的原因詞人卻隱而不宣，而是用“未必明朝風不起”一句婉曲道出，讓讀者自已去體會，體會“風”字所包含的深刻意義，從而使全詞收到了句有余味、篇有余意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