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杜 甫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②。
無邊落木蕭蕭下^③,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④,百年多病獨登臺^⑤。
艱難苦恨繁霜鬢^⑥,潦倒新停濁酒杯^⑦。

〔注釋〕
①本篇選自杜甫《杜工部集》。②渚(zhu煮),水中小塊陸地，沙洲。清，冷落。飛回，回旋往返地飛。③落木，落葉。蕭蕭，風吹落葉聲。④萬里，離家萬里。悲秋，秋天感到的悲涼。作客，指不在故鄉(xiāng)。⑤百年，一生，此指老年。⑥艱難，指身世艱難，不順利?？嗪蓿詈?。繁，多。霜鬢，白發(fā)。⑦潦倒，衰頹、不振作。新停酒杯，指杜甫因病戒酒。

〔分析〕
此詩作于杜甫晚年。公元765年春，杜甫好友嚴武突然死去。就在這一年的五月，杜甫攜家離開成都，“飄飄何所似？ 天地一沙鷗”(《旅夜書懷》),乘舟東下，向夔州進發(fā)。在夔州，詩人肺病、瘧疾、風痹、糖尿病不時發(fā)作，最后耳聾齒落，百病纏身。
古人以農歷九月九日為登高節(jié)。這一天，登高飲酒，婦人戴茱萸(一種有強烈香味的植物，一名越椒)囊，據說可以避災除禍(見《續(xù)齊諧記》)。大約在大歷二年(公元767年)的秋天，詩人在夔州獨自登高，百感交集?！兜歉摺吩娋褪撬敃r心境的記錄。
詩的前四句寫秋景，是秋日登高的所見所聞。
一、二兩句細處著筆，寫具體的景物。在這兩句詩里，選擇了六件有代表性的景物來寫：風、天、猿嘯、渚、沙、鳥飛。每種景物又只用一個字來形容：秋天多風，登高風就大，對于一個老年多病的人來說，就更覺得風大，所以用了一個“急”字；秋季天清氣爽，天顯得格外“高”;夔州一帶多猿，鳴聲凄切，曾經有過這樣一首漁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荊州記》)所以說猿嘯“哀”;秋天景物蕭瑟，從上向下看，小沙洲顯得孤零冷落，因此用了一個“清”字；沙的特點是“白”;鳥飛的特點是“回”,回旋地飛。把景物寫得各有特點，這樣具體、這樣細致、這樣準確。
三、四兩句從大處落墨，寫整體景物。因為風急，所以葉落紛紛，蕭蕭有聲。詩人登高，雖然視野比較開闊，看得比較遼遠，但總還是有限的。這里用了“無邊”兩個字來寫秋意之深，這是包含了詩人的感覺在內的。無邊無際的落葉，紛紛而下，可見秋意已經很深了?！安槐M”用來形容長江源遠流長；又因為風急，所以說大江波濤洶涌，滾滾而來。這兩句寫景，真是渾涵汪茫，境界闊大，很有氣魄。
這四句景物，寫得有聲(嘯哀、蕭蕭)、有色(白),有靜(天、渚、沙)、有動(鳥飛、猿鳴、落葉、江流),共同組成一幅絕妙的秋景圖。
后四句抒情，寫登高的感慨。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描寫登高的情懷，包含了許多層意思：詩人在夔州的時候，曾經借《詠懷古跡》來抒發(fā)自己的情懷，寫下了“搖落深知宋玉悲”的句子。戰(zhàn)國時，楚人宋玉在《九辯》里有感于秋天草木凋落而哀嘆自己的身世飄零。杜甫此時有了親身的感受，深深懂得了宋玉悲秋的緣故。在詩人看來，秋天是讓人悲涼的，這是第一層；客中的秋天更自不同，這是第二層；常客中的秋天，又不同于一時作客他鄉(xiāng)，這是第三層；萬里常客中的秋天，是第四層；既不能會親訪友，又不是舉家齊登，而是獨自登高，是第六層；病中獨登，第七層；萬里?？筒≈歇毜?，第八層……等等，把登高時的情懷揭示得淋漓盡致。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把五、六兩句的內容補充得更具體、更深沉了。這兩句詩的含意十分豐富：久客他鄉(xiāng)，則備嘗艱難，這是第一層；艱難，自然愁多，是第二層；愁多勢必促人衰老，是第三層；艱難、愁苦、更兼衰老，使得詩人心灰意冷，潦倒日甚，是第四層；窮愁潦倒，需要借酒澆愁，卻偏偏因病不能喝酒，這反而更增添了愁煩，這是第五層……。詩寫到這里戛然而止，好像意猶未盡。詩人把此時的情懷描述得這樣細膩，給讀者留下思索咀嚼的余味。
全詩通過詩人登高所聞、所見、所感，描繪了大江邊的深秋景象，抒發(fā)了詩人半生艱難的身世之感。
語言凝煉準確，描繪生動，言近指遠，含蓄有味，充分體現(xiàn)了沉郁頓挫的風格。
一般律詩只有中間兩聯(lián)對偶，這首詩卻八句皆對，十分工整。但由于作者感情充沛，技巧純熟，又顯得流暢自然。
這首詩歷來為人傳誦，明人胡應麟甚至把這首詩譽為古今七言律第一。
〔評說〕
羅大經《鶴林玉露》:“杜陵詩云：‘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萬里，地之遠也；悲秋，時之慘凄也；作客，羈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暮齒也；多病，衰疾也；臺，高迥處也；獨登臺，無親朋也。十四字之間含有八意，而對偶又極精確。”
胡應麟《詩藪》:“杜‘風急天高’一章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勁難名，沉深莫測，而精光萬丈，力量萬鈞。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無昔人，后無來學。微有說者，是杜詩，非唐詩耳。然此詩自當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元人評此詩云：‘一篇之內，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嘤凶R者。”
楊倫《杜詩鏡銓》:“高渾一氣，古今獨步，當為杜集七言律詩第一?！?/smal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