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這是白居易早年所作的一首諷諭詩，按題下自注，作于憲宗元和元年至二年(806——807)任盩厔(今陜西周至)縣尉時，詩人時年三十五、六歲。當時他踏上仕途不久，“志在兼濟”，很想為人民作點好事。縣尉在封建統(tǒng)治機構(gòu)中是最低級的官吏，和人民群眾有較多的接觸。他耳聞目睹社會下層人民的苦難生活，對他們深懷同情，于是，就把所見所聞如實地寫下來，希望能引起最高的封建統(tǒng)治者的注意。這首詩是他以后創(chuàng)作的一系列新樂府詩的先聲。

【全詩】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fēng)起，小麥覆隴黃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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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槳③。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崗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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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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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fù)有貧婦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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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其相顧言，聞?wù)邽楸瘋＜姨镙敹惐M，拾此充饑腸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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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nóng)桑⑦。吏祿三百石，歲晏有余糧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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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⑨。

【注釋】 ①刈(yi義)麥：割麥。②隴：田埂。③婦：指已婚女子。姑：指未婚女子。荷(he賀)：挑、扛。簞(dan丹)食：用圓竹器盛的食物。壺漿：用壺盛的湯水。④餉(xiang享)田：給在田里勞動的人送飲食。丁壯：青壯年男子。⑤秉(bing丙)：拿。遺穗：收割后遺落在田里的麥穗。敝筐：破舊的籃子。⑥輸稅：交稅。⑦農(nóng)桑：種地和養(yǎng)蠶。這里泛指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⑧吏祿：做官的俸祿。歲晏(yan驗)：年終。

【譯文】 種田人家很少有閑的時候，到了五月份更加繁忙。一夜之間南風(fēng)吹黃了麥糧，女人們擔(dān)著飯，兒孫們提著湯，送給在南崗割麥的丁壯。腳下暑氣蒸人，背上赤日似火，他們并不感到炎熱，只想趁著好天氣趕快收糧。旁邊有一位抱著孩子的婦人，右手撿麥穗，左手提著破筐。她的聲聲話語，聽來令人憂傷。田里打下的糧食全交給了官府，只好靠撿麥穗度饑荒。我又有什么功勞，不曾耕種收割，一年到頭卻有剩余的食糧。想到這里十分慚愧，使我日夜難忘。

【鑒賞】

這首詩敘事明白，層次清楚，語言通俗、流暢，一直為人們所傳誦。詩的前半部分寫農(nóng)村麥收時節(jié)的繁忙情景。一開頭讀者即感染到一種緊張的氣氛：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贝謇锏那鄩涯贽r(nóng)民都到南岡收麥子去了，留下的婦女與小孩也不得閑，忙完家務(wù)，立即匆匆忙忙送飯、送水到田頭。農(nóng)民們背上烈日烘烤，腳下暑氣蒸迫，精疲力盡了，還是拚命勞作。他們不是不知熱、不知累，為了趕快把麥子收割完畢，“但惜夏日長”，還希望這炎熱的夏日能更長一點呢！農(nóng)民這種反常的心理與《賣炭翁》中所寫的賣炭翁“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的心理頗相似。這一段敘寫，不僅展現(xiàn)了我國古代農(nóng)民勤勞而純樸的本色，同時又充分地揭示了他們勞動的艱苦。緊接著作者筆鋒一轉(zhuǎn)，著力刻劃一個在地里拾麥穗的貧婦人的形象。就象電影里的特寫鏡頭，詩人通過她進一步揭示了封建社會里農(nóng)民的悲慘境遇。貧婦人一面拾麥穗，一面向人們訴說：我家里收割來的麥子全已交了稅，因而不得不拾麥穗來“充饑腸”。這里前后寫的似乎是兩回事，是兩類不同的人，其實今天的拾穗者既是昨天的刈麥者，那么今天的刈麥者不也很可能變成明天的拾穗者嗎？當時，唐王朝的統(tǒng)治已經(jīng)開始走下坡路，朝政日趨腐敗，地方藩鎮(zhèn)跋扈，到處戰(zhàn)亂不休，對人民的壓榨有增無減，廣大農(nóng)民的生活已陷入極度貧困的境地。這個拾麥穗的貧婦人與皮日休《橡媼嘆》中的拾橡媼一樣，以個別反映一般，具有深刻的典型意義。

詩人耳聞目睹了這悲慘的事實，心靈震顫了。他反躬自問，農(nóng)民終年辛勤勞動不得一飽，我有何功德，每年卻可以獲得三百石(擔(dān))米的俸祿，到了年底，家里還有余糧？按唐制，從九品官月俸為三十石米，縣尉的官階為將仕郎，級別從九品下，因而一年約可得三百石米。詩人通過自己和農(nóng)民生活的對比，深感不安，“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一個“民胞物與”的詩人形象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

這首詩是詩人較早的一首諷喻詩。元和二年冬，他調(diào)回長安，次年被任命為左拾遺。由于接觸的社會面更廣，看到的時弊更多，他的諷喻詩創(chuàng)作便一發(fā)而不可收拾。這時，他有意識地以“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為宗旨，寫作了大量《新樂府》。在貞元、元和之際，他還寫了十首《秦中吟》。這些詩大膽地揭露社會的黑暗面，矛頭對準各種邪惡的勢力，涉及到統(tǒng)治集團中各階層的人物，其中有“廚有臭敗肉，庫有貫朽錢”的京中大官僚；也有向皇帝貢“羨余物”以求飛黃騰達的地方上的貪官；有吃飽喝足不顧百姓受災(zāi)的內(nèi)臣(宦官)，也有專事吃喝玩樂，以相當于“十戶中人賦”去買“一叢深色花”的王孫公子，等等。這些詩大多有事實根據(jù)，針對性強，有所為而發(fā)，因而頗得罪了一些人。詩人在《與元九書》中說：“聞仆《賀雨》詩，眾口藉藉，以為非宜矣。聞仆《哭孔戡》詩，眾面脈脈，盡不悅矣。聞《秦中吟》，則權(quán)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钡?，也正因為這些詩提出了許多帶普遍性的社會問題，具有高度的現(xiàn)實主義精神，因而在當時就得到廣泛傳播，甚至流傳到國外，為人民所喜愛。

這首詩的一個重要特色是抒情與敘事融為一體。作者的心完全與農(nóng)民貼在一起，敘事中蘊含著深摯的感情，如“聽其相顧言，聞?wù)邽楸瘋?，這“聞?wù)摺敝胁灰灿凶髡邌?？正因為它“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故而能強烈地震動讀者的心弦。對比手法的運用，也是本詩的成功之處?！队^刈麥》是作者一百七十余首諷喻詩中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