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wèi)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碩人敖敖， 說于農(nóng)郊， 四牡有驕， 朱??鑣鑣， 翟茀以朝。
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 北流活活， 施罛, 鳣鮪發(fā)發(fā)， 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衛(wèi)風(fēng)·碩人》是一首贊美衛(wèi)莊公夫人莊姜的詩。全詩四章，首章寫她出身高貴，次章寫她姿容美麗，第三章寫結(jié)婚的儀式，第四章寫送嫁的情況?！蹲髠鳌る[公三年》記載：“衛(wèi)莊公娶于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wèi)人所為賦《碩人》也。”《詩序》則說《碩人》是刺莊公的，莊公“惑于嬖妾”,冷落他的正妻，國人因作此詩“閔莊姜”。但從詩的內(nèi)容來看，本詩似和“無子”沒有關(guān)系，也“無閔意” (清姚際恒《詩經(jīng)通論》),實應(yīng)作于莊姜由齊國初嫁衛(wèi)國的時候。衛(wèi)國有兩位莊公，一名揚，公元前七五七年至前七三五年在位； 一名蒯聵，公元前四八○年至前四七八年在位。莊姜的丈夫是前一位莊公。也就是說，詩大致可以肯定作于公元前八世紀中葉，正當春秋前期。
《碩人》詩歷來備受推崇的是描寫莊姜之美的第二章，舊有“美人圖”之譽，是中國古代文學(xué)中最早細致刻畫女性容貌、情態(tài)美的篇章。這一章開首連用了六個比喻來摹寫莊姜身體的一些細部：“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狈g成現(xiàn)代語言大概是這樣：“雙手象初生的草芽那樣粉嫩柔軟，皮膚象凝結(jié)的油脂那樣細膩光滑，頸項象天牛的幼體那樣修長白凈，牙齒象葫蘆的籽兒那樣潔白整齊，小蟬樣的前額方正光潤，蛾須般的秀眉配得那樣合適?！弊髡哂萌彳?、凝脂、瓠犀、螓首、蛾眉來比擬形容莊姜的雙手、皮膚、頸項、牙齒、前額和眉毛，十分貼切，也十分具體形象，使讀者對莊姜的美產(chǎn)生了清晰深刻的印象。但作者的描寫并沒有到此為止，而是換了一種筆法，接寫她的情態(tài)：“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鼻尚?，輕巧的笑，微微的笑。倩，“好口輔”(《毛傳》),言“口輔之美也” (宋朱熹《詩集傳》)?！翱谳o”指的是唇角附近的面頰，所謂“巧笑倩兮”,是說笑起來唇角附近面部肌肉微動，顯得非常嬌好，猶如俗語所謂現(xiàn)出“酒窩”來。盼，原意是眼睛清朗?！墩撜Z·七佾》引“美目盼兮”,漢馬融注：“盼，動目也。”這里是形容目光顧盼的動態(tài)。這兩句詩似可以這樣翻譯：“微笑起來一對酒窩那樣的美，美麗的眼睛波光流動真是動人?！鼻叭藢@兩句詩無不贊賞備至，嘆為觀止。清人孫聯(lián)奎說：“《衛(wèi)風(fēng)》之詠碩人也，曰‘手如柔荑’云云，猶是以物比物，未見其神。至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則傳神寫照，正在阿堵，直把個絕世美人活活請出來在書本上滉漾。千載而下，猶如親見其笑貌?！?《詩品臆說》) 這一章對莊姜的描寫，好比繪畫，前五句繪美人之形，后兩句“畫龍點睛”,傳美人之神。德國美學(xué)家黑格爾認為： 眼睛“是最能充分流露靈魂的器官，是內(nèi)心生活和情感的主動性的集中點”。(《美學(xué)》第三卷) 中國東晉大畫家顧愷之特別強調(diào)，畫人物，最重要的是畫好眼睛，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原是他的經(jīng)驗之談。(見《晉書》卷六十三) 《碩人》詩因為有了這兩句絕妙的傳神點睛之筆，使詩中的美人活現(xiàn)于讀者面前。莊姜的形態(tài)，尤其是她流露在唇邊的巧笑，流動的目光，都使人想到意大利著名畫家達·芬奇那幅不朽的油畫《蒙娜麗莎》,想到蒙娜麗莎那豐腴的雙手交放在身前的美麗姿態(tài)，那微微斜視又楚楚動人的眼神，那翹起的嘴角邊輕盈的笑靨。也許，這兩幅“美人圖”實際上存在著很多不同，但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兩句詩的藝術(shù)魅力，決不下于蒙娜麗莎那“永恒的微笑”。
正因為《碩人》第二章具體地描寫了莊姜的美，又寫得那樣出色，所以，若干美學(xué)家都把它作為中國古代寫人體美的例子而大舉特舉。但是，必須看到，這一章所寫的莊姜之美，實際上主要是她的容貌情態(tài)，最多包括了她的雙手，給人們的印象是一張“半身照片”,并未全部展示她的形體。因此，如果從人體美的角度來看《碩人》詩，更值得注意的應(yīng)該是它開篇的第一句——“碩人其頎”。這一句是從總體形象上把握莊姜的形體之美的。也就是說，《碩人》詩實際上是先整體后細部來寫美女形象的。
“碩人其頎”,《玉篇》引作“碩人頎頎”,意思是一樣的?！按T人”即美人，代指莊姜。《爾雅·釋詁》:“碩，大也?！薄按蟆笔敲鑼懯挛镄误w的詞，以碩人為美人，無疑包含著一種形體規(guī)定。作者不僅以“碩”稱莊姜，又言其“頎”?！睹珎鳌?“頎，長貌?！彼^“碩人其頎”,翻譯成現(xiàn)代語言就是“那個美人高高大大”。至第三章，開首又言“碩人敖敖”?！睹珎鳌?“敖，長貌?！薄按T人敖敖”當是重復(fù)“碩人其頎”的意思，可見作者在本詩中十分強調(diào)莊姜體形的長大之美。各種材料證明，在《詩經(jīng)》時代，不分男女都是以長大為美的?，F(xiàn)代學(xué)者朱自清說：“大人猶美人，古人‘碩’、‘美’二字為贊美男女之統(tǒng)詞，故男亦稱美，女亦稱碩?！?《古詩歌箋釋三種》) 這在《詩經(jīng)》中就可以找到例證：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zhí)轡如組。……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邶風(fēng)·簡兮》)
嘯歌傷懷，念彼碩人?！S彼碩人，實勞我心。(《小雅·白華》)
辰彼碩女， 令德來教。(《小雅·車??》)
有美一人，碩大且卷?！忻酪蝗耍T大且儼。(《陳風(fēng)·澤陂》)
前兩例“碩人”指男子，后兩例則以“碩”稱女性。身材長大當與壯健有聯(lián)系，所以長大之美就是壯健之美。這種觀念與古希臘人體雕塑所表現(xiàn)出來的精神是一致的。當然，同以長大為美，男女還是有別的，就當時的審美理想來說，男子不僅要身軀高大，還必須勁健和“孔武有力”(“有力如虎”); 而女子在長大的基礎(chǔ)上則要求姿態(tài)端莊(“碩大且儼”),相貌美好(“碩大且卷”)。如果從整體來看，《碩人》詩對莊姜的描寫，是具體地體現(xiàn)了這一時代的審美要求的。而詩中所描寫的那位碩長美麗的女性和米洛的維那斯雕像，那一表現(xiàn)白種女性美的典型造形，又是可以找出許多共同點的。
曾經(jīng)有很多人指出，《碩人》詩對莊姜美的贊賞，反映了當時貴族階級的審美情趣。如果從詩中某些描寫來說，這是有一定道理的。俄國文藝批評家車爾尼雪夫斯基曾經(jīng)談過審美趣味受階級意識制約的問題，他認為“鮮嫩紅潤的面色”,是勞動婦女“美的第一個條件”。(《生活與美學(xué)》用此來比較，《碩人》詩中美人雙手的柔嫩、皮膚的白皙確是不參加體力勞動的貴族女性的特征。對這種美的贊賞，可能反映了貴族階級的意識。但是，僅僅強調(diào)和批判這一點進而簡單地否定這首詩是不行的。這不僅僅因為這首詩是歷史的，就詩本身來說，它所表現(xiàn)出來的關(guān)于女性形體美的基本觀點也是健康的。人類對人體美的追求，是一種高尚的美的追求。人類通過改造自然的斗爭，改造自然，同時也改造自己的軀體。馬克思說：“人以一種自然力的資格，與自然物質(zhì)相對立?！?《資本論》第一卷) 為了與自然作斗爭，人類需要強有力的身體。那種以高大壯健為美的觀點，應(yīng)該說是人類從功利要求出發(fā)對人體美最早的認識，它表現(xiàn)了人類積極進取的精神?！洞T人》詩所表現(xiàn)出來的基本審美觀念，是對這種精神的繼承。即使在今天我們不是仍以“健”為人體美的基本要求嗎？ 這同剝削階級從女性為玩物的意識出發(fā)的審美趣味是不同的。所謂“楚王好細腰，國人多餓死”,以及南朝以來的以女性病態(tài)為美的觀念，乃至中國封建社會后期女子纏足之風(fēng)，那才是剝削階級對人類人體美基本觀念的浸蝕和異化。至于“碩人”詩中對女性美的一些具體描寫，我們一方面要注意它的歷史和階級的烙印，另一方面必須看到對女性相貌等審美要求本身并非是反歷史的。其實，早在人類從物質(zhì)生產(chǎn)角度出發(fā)對人體的“自然力”提出要求的時候，從生活角度出發(fā)，就同時對人體提出了能使人愉悅的觀感要求。隨著物質(zhì)文明的提高，人們在更強調(diào)內(nèi)在的精神美的同時，對比例、均衡、對稱、和諧等人體形式美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因此那種對女性體態(tài)、容貌等提出更高的審美要求應(yīng)該說是自然的，順乎歷史發(fā)展的。而且，美的觀念是歷史的，階級的，但它更是隨著社會生產(chǎn)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變化而變化的。歷史上某些審美觀念，縱使它曾經(jīng)為某一時代、某一階人雙手的柔嫩、皮膚的白皙確是不參加體力勞動的貴族女性的特征。對這種美的贊賞，可能反映了貴族階級的意識。但是，僅僅強調(diào)和批判這一點進而簡單地否定這首詩是不行的。這不僅僅因為這首詩是歷史的，就詩本身來說，它所表現(xiàn)出來的關(guān)于女性形體美的基本觀點也是健康的。人類對人體美的追求，是一種高尚的美的追求。人類通過改造自然的斗爭，改造自然，同時也改造自己的軀體。馬克思說：“人以一種自然力的資格，與自然物質(zhì)相對立。”(《資本論》第一卷) 為了與自然作斗爭，人類需要強有力的身體。那種以高大壯健為美的觀點，應(yīng)該說是人類從功利要求出發(fā)對人體美最早的認識，它表現(xiàn)了人類積極進取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