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文賞析·《從臺灣歸來祭父母文》(王天福)

維

公元一九九零年四月四日不孝男天福天涯歸來，謹以清酌鮮花之儀祭告于高堂二老之墳前曰：

嗚呼，高堂二老，在天之靈，魂兮來乎，聽兒細訴。不孝兒天福，天涯歸來，老邁還鄉(xiāng)！ 五十年歲月之流逝，幽明割斷滿懷之相思，歸而無家，省而無親，兒情何以堪哉！

追憶民國十八年間，三年干旱，升合不收，哀鴻遍野，橫尸枕藉。尊祖二翁，父伯二老，相繼而餓死，伯母攜幼子改嫁以活命。家中僅存吾母、吾兄與兒三人，寡母孤兒，度日如年。內(nèi)無點滴之糧，外無告借之親，吾母遂烹家犬，以解母子之饑，唯苦日之方長，災難之無已。鄰里親朋，多勸吾母改嫁，以渡時艱，怎知吾母素以節(jié)操為重，不為所動，決于千難萬苦之中，撫育我兄弟成人，以續(xù)王門香火。然而，家貧如洗，難耐饑寒之迫。于焉吾母遂攜我兄弟二孤，沿門乞討，投奔姑家。姑家家財萬貫，良田百頃，貧民絡繹與門前，哀求施舍救濟。托天之幸，姑母姑夫慈悲為懷，慨然收留。吾母遂以女傭之身，偕同我兄弟，得以棲身之所，活命之機，可謂幸矣。荒旱時過，農(nóng)田恢復耕作，吾兄年稍長，遂為姑家充任長工，從此，吾母子始有工資之收，家中亦有余糧之存，饑寒擺脫，煎熬解消，吾母亦獲喘息之機也。然而，天公再次作弄，妒我寡婦孤兒之稍安也。某日，來一素不相識之年輕者，手持字據(jù)，言稱吾父生前欠債未還，前來向吾母討債，吾母追問之后始知確為吾父生前之賭債，剎那之間，吾母痛心疾首，悲從中來，哭對吾兄弟曰：“吾兒可知，此乃爾父遺于兒等之唯一家產(chǎn)也。”懷抱我兄弟，嚎啕不已，痛不欲生，于此，如洗之貧，再復舊觀也，愁云苦雨，去而復返也。不意冰生再加霜，屋漏偏遇雨，債禍之后，縣府查出吾家三年欠繳田賦，派警催繳，吾母告以三年荒旱，田地荒蕪，寡婦弱子，幾遭餓死，何來稅糧之有？”稅警曰：“膽敢抗繳，得須押解地主坐班?！蔽崮笩o計可施，就商于舅父，遂將數(shù)畝薄田變賣，方得清償欠稅，從此之后，弱婦稚子，僅守破屋一間，苦度光陰矣。吾母含辛茹苦，浮沉于浪濤之中，撫育我兄弟，以延王門香火，迄至民國二十七年，吾暗自離家出走，從軍報國，一則以抗日寇之侵華，一則以謀一己之生路，轉(zhuǎn)戰(zhàn)南北，終于敗退臺灣基地，轉(zhuǎn)眼五十寒暑，兩鬢成霜，而思親之情，未曾一日或忘也。迄至海峽兩岸漸次開放，故里消息傳來，得悉吾母難忍災禍連結(jié)，投井身亡，大侄二侄隨祖母亦相繼投井，兄長中道夭殂，大嫂不支喪亡子之痛，亦隨之亡故，稚齡侄輩，送人收養(yǎng)，侄孫隨母改嫁而去，吾家至此，可謂家破人亡矣，嗚呼！天神之待吾家，何慘之以至此境乎？

嗚呼！ 四十載兩岸相隔，五十年之音訊斷絕，天涯游子，夢徊思親，久而彌甚，如今千里歸來，墳前祭拜，念吾母之育兒，萬苦不辭，備嘗艱辛，竟而不支千險萬惡之逼，生不如死，以至投井自盡，以了不復之萬劫，以脫無垠之苦海，反觀兒之待母親，天高地厚之恩，竟無毫厘之報，烏鳥反哺，羔羊跪乳，不如禽，不如獸，如吾之者，枉為人也。茲者，兒匍匐墳前，嚎啕呼喚，一求高堂之痛責，二求神明之嚴處。吾父吾母，魂兮來也，杖兮起也，兒泣而歌之，樂而受之。兒悲歌曰：

緬懷往事，椎骨刺心！吾母吾母，孤雁失群。家破人亡，盡皆冤魂。寡母育子，貧無分文。繩由細斷，禍不單行。天災人禍，連結(jié)頻頻。僅留二孤，一死一奔。環(huán)視四周，獨母一身。生而所望，蕩然無存。艱險備嘗，所為何人？生不如死，投井自盡。哀哉吾母，情何堪云？痛哉吾母，火熱水深。天涯游子，遲來訊音。魚雁相傳，不孝斷魂。歸而無家，省而無親。墳前哭歌，天暗地昏。高堂二老，予兒痛責。皮開肉綻，理所應得。不自隕滅，禍延雙親。行孝無機，懺悔無垠。天長地久，綿綿此恨。九泉有知，引兒同會。地府團聚，共敘天倫！ 嗚呼哀哉！

尚饗！

會寧景岔 王天福

×年×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