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啜泣，
秋天的
　　梵哦玲
刺傷了我
憂郁
　　枯寂的心。
使人窒息，一切，
又這樣蒼白，
　　鐘聲響著，
我想起
往昔的日子
　　不覺淚落。

我，宛如轉(zhuǎn)蓬
聽憑惡風
　　送我飄泊
海北天南，
象一片
　　枯葉。

(羅洛 譯)

魏爾侖的詩注重音樂美，他認為詩歌應(yīng)該“首先是音樂”, 《秋歌》就是一個代表。全詩分為三節(jié)，詩行排列錯落有致，節(jié)奏韻腳自然天成，其外在韻律與內(nèi)在情感韻律趨于一致， “象小提琴的波動起伏的旋律一樣流麗婉轉(zhuǎn)” (羅洛語)。盡管有人說詩是不可譯的，美國詩人佛羅斯特甚至宣稱，“詩，即是在翻譯中喪失的東西?！边@喪失的東西中很大一部分當然就是指詩的音樂性，加上中、法兩種語言分屬不同語系，親緣關(guān)系很遠，譯詩要保存原作風貌尤為困難。但由于譯者慘淡經(jīng)營，我們?nèi)阅茉谝欢ǔ潭壬蠌臐h譯中領(lǐng)略到原作的音樂美。
本詩收錄在一八六六年出版的魏爾侖的第一部詩集《憂郁詩章》之中。當時作者僅二十二歲，正是如朝露般晶瑩剔透的人生之春。年輕的魏爾侖卻在滿腹憂郁地低吟著“秋歌”,這似乎讓人不可理解。然而，只要我們了解了當時法國的社會現(xiàn)實，就會從詩的字里行間清晰地感到一顆孤獨苦悶的靈魂在顫栗，就可以強烈地體會出罪惡的社會在詩人心中造成的那種沉重的壓抑和憂傷。感時撫事，焉得不悲！何況天涯孤旅， 何況落魄飄蓬， 故有《秋歌》 。
首句“長久的啜泣”為全篇基調(diào)， 只不知這啜泣究竟是梵哦玲(小提琴的音譯) 凄楚的顫音， 還是寒秋悲涼的天籟？琴聲也罷， 天籟也罷，詩人一顆憂郁枯寂的心都被它刺傷了。 在這令人窒息的霜天里，蒼涼的鐘聲忽又傳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凡人一生總要聽到許多次鐘聲的， 從嬰兒時到教堂受洗初聞洪鐘貫耳， 年年歲歲許多明媚與陰暗的日子都縈繞著鐘聲。 不知唐人張繼于客船之中聽姑蘇城外寒山寺的夜半鐘聲是何感受。 這位法國詩人于天涯淪落之時， 聞聽鐘聲， 撫今思昔， 不禁愴然淚下。 心也傷了， 淚也落了， 痛定思痛， 詩人深感自己飄零的身世宛若一叢隨風飄轉(zhuǎn)的蓬草， 恰似一片任風摧殘的枯葉。
也許， 人們一生中總難免會遭遇到一些命運坎坷和感情波折， 尤其是到了人生的晚秋， 閱歷漸豐而暮氣漸濃， 再來誦讀此詩， 不免會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 加上它富于音樂美， 瑯瑯上口， 也就深為讀者喜愛而廣為流傳了。但這首詩畢竟過于傷感， 我們不妨來對照一下中國當代西部詩人昌耀之作。 昌耀在淪為“右派”、流放邊荒后寫下的詩句：頭頂是中午直射的陽光， /腳下是寸草不生的戈壁， /老鷹的掠影如飄來的闊葉， /旋轉(zhuǎn)， 遁去……在落葉意象里全無一點落魄者的凄凄慘慘， 有的只是一個蒙冤戰(zhàn)士的悲壯情懷。 而我們今天所應(yīng)崇尚的，恐怕還是后者。

(毛翰 郭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