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fēng)暗換年華。金谷俊游，銅駝巷陌，新晴細(xì)履平沙。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

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蘭苑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煙暝酒旗斜。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注釋】

梅英：梅花。疏淡：稀疏。澌(si)：流冰。金谷：金谷園。西晉石崇所建，在今河南洛陽。俊游：勝游。銅駝：銅駝街，因漢代洛陽王宮門外設(shè)銅鑄駱駝兩座而得名，為洛陽著名游樂之地。芳思：情思。西園：即金谷園。曹植詩：“清夜游西園，飛蓋相追隨?！斌眨汉?，古代西北少數(shù)民族的一種管樂器。飛蓋：高聳的車蓬。蘭苑：園林的美稱。重來：秦觀赴京應(yīng)試，元祐三年(1088)年因蘇軾推薦應(yīng)試入京，哲宗元祐五年(1090)因范純?nèi)释扑]再次赴京，至紹圣元年離京。

【鑒賞】

秦觀詞向以“情韻”著稱，多語言工巧，文字精密，風(fēng)格流于纖弱感傷，從這首詞作可以見此特點(diǎn)。

上闋寫重游西園，喚起舊日記憶。“梅英”三句，寫梅花凋謝、冰雪融化，又一個春天隨著東風(fēng)悄悄而至。寫春天不以花草渲染欣欣向榮，而是以清冷冬景寫時光流逝，初春景象之中，見出作者心情郁郁寡歡之狀。尤其是“暗”字，道出詞人驀然回首時對季節(jié)交替的惆悵心情?！敖鸸取比?，用歷史上的金谷園、銅駝街等著名勝游之地回憶舊日汴京所歷，含蓄蘊(yùn)藉而又繁華初現(xiàn)“長記”到上闋結(jié)束，以一個富有戲劇性的場景寫春色宜人之狀，匠心獨(dú)具。韓愈《嘲少年》有“只知閑信馬，不覺誤隨車”之句。秦觀此句化用韓愈語意，描寫春光駘蕩，少年信馬由韁縱情任性之狀。不覺誤隨人家女眷車馬，看一路蝴蝶飛舞，柳絮翻飛，情思不斷，春色鋪天蓋地。世界春意盎然，人心意氣揚(yáng)揚(yáng)，只是盡情享受春景，何曾想過年華流逝，老大無成？

下闋繼續(xù)描寫舊日繁華景象而又另起一景。在上闋所憶白天郊游春色之后，轉(zhuǎn)寫晚上歡歌暢飲?！拔鲌@”三句，文字精練，寫盡夜間歡宴之顯赫輝煌。夜幕降臨，笳聲四起，華燈熠熠生輝，竟使明月黯然失色，車輛穿梭往來，時時擋住人們的視線。如此繁榮美景，的確令人心馳神蕩。過去的春景越美，越襯出后來者的黯然，過去的夜飲越輝煌，越使人感嘆時光易逝?！疤m苑”三句，詞意頓轉(zhuǎn)，勝游之地雖在，自己卻韶華見老，重見此春光夜飲景象，只是多增嗟嘆，而少興致豪情了。如此心情遠(yuǎn)遠(yuǎn)望去，所見春景已自不同：蒼茫暮色中，酒旗依稀可見，時不時棲鴉隱現(xiàn)，更增傷感?！盁o奈”兩句，正面寫作者心情。對此景象，無可把握，只有將“歸心”付諸流水，任其奔流到自己也難以明了的遙遠(yuǎn)他鄉(xiāng)了。

全詞詠今憶昔，將昔日之鮮麗景象與目前之暗淡冷落相對照，在反襯中婉轉(zhuǎn)地表達(dá)了作者的憂郁情懷。結(jié)構(gòu)上，作者不采用一般詞作以上下闋斷開的常法，而是首尾詠今，中間從“金谷”起一直到下闋“飛蓋妨花”為憶昔，章法新穎，構(gòu)思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