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徐訏>》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我悟到禁果在你面頰上，

陪襯你正直的鼻梁，

使我回憶遙遠(yuǎn)的過去，

有許多無為的惆悵。

在繁星的秋夜，

誰代替了虛偽的月光，

是你無邪的眼光，

充滿了人生的想象。

從此我討厭人說，

你心底蘊(yùn)藏著新蜜舊釀，

因為在你沉默的唇中，

我了解有冷艷的花香。

誰說是眉心的驕矜，

把你點化成超脫的神像，

把柔發(fā)編成的小辮，

還象征你煩惱的花樣。

一九四二，九，三○重慶

徐訏自稱是“詩癡”、“詩顛”。他創(chuàng)作了上千首詩，而絕大部分又是情詩戀歌。在他的詩中，女性形象是盡善盡美、具有想象中圣女般的純情之美。詩人還曾潛心于哲學(xué)與心理學(xué)，這不能不給他的詩增添了一些超現(xiàn)實的空靈。

一個“悟”字，一個“禁果”，便構(gòu)筑了一種飄忽的“雨意風(fēng)情”的幻境。亞當(dāng)與夏娃偷吃“知善惡樹”上搖下來的禁果，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園，并派天使把門，永不許他們再返回。這是一個動人的、有人情味的，或者說，在詩人看來就是人世間悲劇的一種投影的一個宗教故事。他突然悟到，眼前畫像中的女子就是偷吃愛情禁果的夏娃。于是，詩中并行和交融著兩個世界：一個是亞當(dāng)與夏娃的世界；另一個是詩人與他的戀人的世界。這兩個世界相輔相成，互為聯(lián)想的媒介。因此，當(dāng)詩人“回憶遙遠(yuǎn)的過去”時候，從《圣經(jīng)·創(chuàng)世紀(jì)》里的這個悲劇故事的暗示里，我們感受到詩人那種無法抵御壓力的無可奈何的惆悵！

在經(jīng)過足夠的渲染與鋪墊之后，詩人把我們引入他那個“遙遠(yuǎn)的過去”的兩人世界：他們曾在某個繁星的秋夜里約會。秋月是最高潔嫵媚、賞心悅目的，但比之于她“無邪的眼光”卻顯得“虛偽”；秋月被人類賦予人生意蘊(yùn)的富于想象力的神話故事，但沒有她眼睛里凝聚的“人生的想象”更具魅力。不說嘴唇留著脂香，而說散溢著“冷艷的花香”，這是奇巧的比喻：這一方面令人聯(lián)想到蜂采蜜、蝶撲花的景觀，并由此隱喻那種情愛沖動；另一方面，與偷吃禁果相呼應(yīng)，這禁果雖帶給她痛苦的遭際，但在她心底發(fā)酵成愛情的“新蜜舊釀”；然而這畢竟是苦澀的，由此詩人“討厭人說”?！懊夹牡尿滖妗彪m能掩蓋被壓抑的情感，造成一種超脫的表象，而那小辮，仿佛不是由柔發(fā)編成，卻是頭腦里“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所長成的了。

徐訏活躍在詩壇的時候，格律詩派的潮頭雖已經(jīng)過去，但他的詩仍有這一派詩的影響。從內(nèi)容上說，他的情詩有徐志摩詩的某些特征；不過，徐志摩對愛情的歌詠直率熱烈，飄逸灑脫?！《?span id="ea6je1vsns" class="PUC03_F0">訏常常含而不露，飄忽空靈。從某種角度看，前者是參與與投入；而后者更像一位哲人與心理學(xué)家在用理性的目光審視歌詠對象和用儀器記錄情緒的曲線，因而有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如《畫像》那樣，奇麗的想象似乎要勝過情感的真實的流露。如果說志摩的詩與徐訏的詩都有某種“艷情”的流露，那么，《沙揚娜拉》是一種“熱艷”，而《畫像》則是一種“冷艷”，就像偷吃禁果的“沉默的唇”。形式上，《畫像》雖然追求整齊勻稱的格式與韻律，但卻是自然而不刻板的，且語言也沒有雕琢粉飾氣。這是三、四十年代詩壇回歸詩的“散文美”風(fēng)尚的一種體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