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 陶淵明

結(jié)廬在人境^②,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③,心遠(yuǎn)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④。
山氣日夕佳^⑤,飛鳥相與還^⑥。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⑦。

〔注釋〕
①本篇選自《陶淵明集》?！讹嬀啤饭捕祝酒械谖?。②結(jié)廬，構(gòu)筑居室。③爾，如此。④悠然，自得的樣子。南山，此指廬山。⑤日夕，傍晚。⑥相與還，結(jié)伴回家。⑦真意，人生的真正意義。忘言，語本《莊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也，得意而忘言?！贝酥溉松嬉獠恢绾斡醚哉Z來表達(dá)。

〔分析〕
這是《飲酒》二十首中的第五首，這二十首詩據(jù)陶淵明自己的序文說都是醉后所作，因此總題目為“飲酒”,其實(shí)詩本身的內(nèi)容與飲酒無關(guān)，而且也未必是一時(shí)一地的作品，大約寫于他四十一歲從鼓澤歸園田之后，其中或表示了對時(shí)俗的蔑棄，或贊美隱居的清靜閑適。這第五首也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篇。
“結(jié)廬”兩句單刀直入，起手不凡。詩人雖然退居園田，過著清心寡欲的生活，卻也不同于那些佯狂避世、離群索居的隱士，他仍然筑室于人群聚居的塵世，但能避開車馬的喧囂之聲，遠(yuǎn)離庸俗鄙俚的人們。這開頭兩句便構(gòu)成了一種懸念，讀者自然會(huì)發(fā)問，何以身處人境而能離塵絕俗呢？于是三四兩句的一問一答，便解開了讀者的疑團(tuán)。因?yàn)樾膽彦２?，擺脫了世俗的束縛，所以即使處于喧囂之境也如同居于僻遠(yuǎn)之地了?！靶倪h(yuǎn)地自偏”一句不僅是此詩的綱領(lǐng)，而且可以說是陶淵明一生身體力行、追求不懈的立身宗旨。他不慕榮華富貴，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高風(fēng)亮節(jié)正是“心遠(yuǎn)”的具體表現(xiàn)；他“北窗下臥，遇涼風(fēng)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與子儼等疏》)的蕭散襟抱，也正是他“心遠(yuǎn)”的真實(shí)反映。
“采菊東籬下”四句正從“心遠(yuǎn)地自偏”引伸出來。心無所系，居處僻靜，故能采菊東籬而悠然自得，偶一仰視，高聳入云的廬山便映入眼簾。“采菊”兩句是陶詩中千古傳誦的名句，原因就在于它不是出于作者的刻意鍛煉，而由信手拈出，卻妙趣天成。東籬下不知何時(shí)長出幾叢菊花，詩人偶然興起，便去采菊，采菊時(shí)不期然而見到南山，一切都發(fā)生在無意之間，詩句也完全由興之所致，絕無矯揉造作之態(tài)。有的版本中“悠然見南山”作“悠然望南山”,相差一字而意趣頓減，原因就在于“望”是有意識(shí)地去看，而“見”則是全憑興會(huì)，是無意識(shí)的，如用“望”,就破壞了全詩自然天成的基調(diào)。所以蘇東坡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因采菊而見南山，境與意合，此句最有妙處，近歲俗本皆作‘望南山’,則此一篇神氣都索然矣?！?《東坡題跋·題淵明飲酒詩后》)晁補(bǔ)之也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本自采菊，無意望山，適舉首而見之，故悠然忘情，趣閑而累遠(yuǎn)，此未可于文字精細(xì)間求之?！?《題陶淵明詩后》)都從整篇的意境上來看，“見”比“望”高明了許多。因而王國維將這兩句詩稱為“無我之境”,就是詩人在寫作時(shí)忘卻了自我的存在，以物觀物，所以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達(dá)到了物我渾然一體的境界?！吧綒馊障眩w鳥相與還”兩句正是接“見南山”而來，詩人連用兩個(gè)“山”字，正說明他并不龂龂于字斟句酌，只是一任詩情的驅(qū)遣自然寫去。南山沐浴在黃昏的暉光中顯得格外迷人，暮色中有成群的飛鳥結(jié)伴而歸。這景象固然是詩人即目所見的真實(shí)情形，然而如此恬靜和諧的意境并非現(xiàn)實(shí)生活中的每個(gè)人都能體會(huì)得到并將此形諸筆端的，正因?yàn)樵娙诵闹袑θ耸碌牡约芭c自然的渾融，所以才能道出這種“不食人間煙火”般清澹怡悅的詩句。那追逐夕陽，在青山中翱翔的飛鳥，豈不是詩人向往自由人格的化身！
最后兩句復(fù)由寫景轉(zhuǎn)到抒懷上來，就在那東籬之菊、悠然南山、山間夕照、投林歸鳥等景象中，詩人悟到了人生的真諦。然而當(dāng)詩人想把這種感受辨析清楚的時(shí)候，卻又找不到適當(dāng)?shù)恼Z言來加以表達(dá)。這兩句一方面取了《莊子》中“得意忘言”的意思，另一方面確是他心中的感受，正體現(xiàn)了詩人胸?zé)o塵滓，無意于理性的分析與思考。陶淵明僅憑著直感，憑著對生活與自然本能的理解而感到了人生的真實(shí)意義，這樣就同前面的敘述和描寫渾然一體了，所以《陶詩匯評》中說：“結(jié)二句則愈真愈遠(yuǎn)，語有盡而意無窮，所以為佳。”這令我們在掩卷之際，仿佛看到了在夕陽斜暉中的一抹青山，幾只飛鳥掠過，投下了它們長長的影子，在這背影之上，一位籬畔持菊的詩人宛然可見，于是我們心中不禁泛起了司空圖的名句：“落花無言，人淡如菊?！薄?br>這首詩中最有名的自然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對這兩句詩的理解，前人也有不同的說法，如張九成以為“山”是比喻君主，所以這兩句是寫“淵明畎畝不忘君之意”(宋李公煥《箋注陶淵明集》卷三引),這顯然是過于穿鑿附會(huì)的解說，所以遭到后人的訾議和譏嘲。王瑤先生的《陶淵明集》中則說：“相傳服菊可以延年，采菊是為了服食?！对娊?jīng)》上說，‘如南山之壽’,南山是壽考的征象。”也可備一說。
〔評說〕
蔡啟《蔡寬夫詩話》:“‘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其閑遠(yuǎn)自得之意，直若超然邈出宇宙之外。俗本多以‘見’字為‘望’字，若爾則便有褰裳濡足之態(tài)矣。乃知一字之誤，害理有如是者。”
孫鑛《文選集評》:“直率語卻自煉中出，所以耐咀嚼?！?br>王國維《人間詞話》:“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疁I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淡淡處，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末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