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詩極有關(guān)系，子美曰：“自比稷與契”，此詩當(dāng)不愧也。以麗語發(fā)丑事，愈見其慘。范德機曰：“此何如時也，……讀此者可以鑒《春秋》會戎、盟戎之義矣?！?吳昌祺《刪訂唐詩解》卷三)

【詩例】

留花門

杜甫

花門天驕子，飽肉氣勇決。

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

自古以為患，詩人厭薄伐。

修德使其來，羈縻固不絕。

胡為傾國至？出入暗金闕。

中原有驅(qū)除，隱忍用此物。

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

連云屯左輔，百里見積雪。

長戟鳥休飛，哀笳曙幽咽。

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

沙苑臨清渭，泉香草豐潔。

渡河不用船，千騎常撇烈。

胡塵逾太行，雜種抵京室。

花門既須留，原野轉(zhuǎn)蕭瑟。

【解析】

唐代中國的回紇族，原在西域西北邊遠(yuǎn)的地方。據(jù)《唐書·地理志》中說，由今甘肅刪丹縣北行，渡張掖河后西北行出合黎山口，再沿河?xùn)|北行約千里駐有寧寇軍；又東北行有居延海。居延海北三百里有花門堡，這都屬于內(nèi)地。由花門堡再行千里，才是回紇族聚住的氈帳。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回紇王遣太子葉護率兵幫助唐王朝討安祿山、史思明，杜甫《北征》詩中已經(jīng)有了一段敘述說：“陰風(fēng)西北來，慘淡隨回紇。其王愿助順，其俗善馳突。送兵五千人，驅(qū)馬一萬匹。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圣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泵鑼懥嘶丶v兵的勇敢，也寫出對唐王朝不得不依靠他們的擔(dān)心。肅宗還京后，葉護辭歸，唐王朝卻留回紇兵駐扎在花門堡。乾元元年(758年)還把寧國公主嫁給回紇可汗。這就是杜甫寫《留花門》的史實根據(jù)。這首詩進一步描寫了回紇兵的勇決，從而也表示了對唐王朝的柔懦無力依靠回紇士兵，反被回紇士兵騷擾的不滿，暗諷讓回紇士兵駐扎在花門堡的失策。

那么《留花門》就是寫唐王朝依靠回紇的一件丑事，但杜甫在描寫回紇士兵的勇決特征時，用詞措語也是十分壯麗的，在講到唐王朝的種種失策情況時也講求分寸，措辭委婉得體。所以吳昌祺說這首詩是“以麗語發(fā)丑事”，指出了杜甫這首詩的藝術(shù)特點，是十分恰當(dāng)?shù)摹?br>
詩的第一段寫回紇兵的勇敢時說：“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边@兩句詩的用辭描寫是壯麗的。但我們注意到他寫的是“射漢月”，就反映了回紇有輕唐王朝之心，必然會胡作非為，詩的第四段“連云屯左輔，百里見積雪?！睂懟丶v入屯沙苑，士兵著白練衣帽，一望百里只見一片積雪，反映了回紇軍容的壯美和可畏。詩的第五段：“長戟鳥休飛，哀笳曙幽咽。”是寫回紇軍長戟如林，飛鳥難越；哀笳晨吹，幽咽驚心，這也暗含可畏的意思在的。詩的第六段寫：“沙苑臨清渭，泉香草豐潔，渡河不用船，千騎長撇烈?！痹~句先寫清渭之美，后寫回紇千騎渡水，實際上是含蓄地說回紇千騎是對清清渭水的破壞。特別是詩的第三段寫回紇入京師時“出入暗金闕”，暗示了回紇兵目無朝廷，縱馬揚塵，宮闕為之暗，是對京師的威脅。這些描寫回紇軍容軍力的詩句雖如繪圖一樣，但也充分表現(xiàn)了杜甫為國憂慮和對回紇驕縱不滿的想法，并不單純是客觀描寫。而第四段寫：“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贝朕o也有委婉之美，但上句是文飾寧國公主不得已嫁回紇可汗之后思?xì)w之情； 下句是文飾肅宗卑躬屈節(jié)與回紇定盟約的事。第五段：“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眲t是以簡潔含蓄的話語，就較小的破壞情況，寫出回紇騷擾民間事實。詩最后寫：“胡塵逾太行，雜種抵京室。花門既須留，原野轉(zhuǎn)蕭瑟?！笔钦f自安祿山、史思明兵越太行，進入京洛之后，才借回紇兵來救援。但是現(xiàn)在叛亂未平，朝廷還打算把回紇兵留在花門堡?！盎ㄩT既須留，原野轉(zhuǎn)蕭瑟?！笔浅小胞湹股Ｖφ邸敝v的，即如果回紇必須留在花門，那么將有甚于“麥倒桑枝折”的被破壞的慘狀，廣大原野將會是人民逃散、田地荒蕪一片蕭條。就上面所列舉的詞語，確實都是經(jīng)過鄭重選擇而使用的麗詞，但處處也見出是文飾丑事，所以真是愈見其慘了！亞里士多德說：“凡屬于模仿性藝術(shù)之列的東西，如繪畫、雕塑和詩歌以及一切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東西，都能給人以快感。就是在對象本身不能給人以快感的時候，也是如此。因為給人以快感的并不是那個對象，而是進行了推斷 ‘這個就是那個’，……”近代德國美學(xué)家羅森克勒茲也說：“當(dāng)丑在藝術(shù)中出現(xiàn)的時候，的確決不可以加以美化，……然而又必須使之服從于美的一般法則，以便使之 ‘理想化’，這樣理想化的結(jié)果，并不是緩和蓋住它的丑，恰恰相反，而是突出了它的特征和本質(zhì)的輪廓?！币陨线@兩段話也足以幫助我們闡明以麗詞發(fā)丑事這一藝術(shù)技巧的特征。杜甫這類詩寫得也是較多的，如《麗人行》《哀江頭》等描寫得都很美，很有夸張之筆，但更給人以悲慘的感覺，因為它寫出了唐王朝衰亡的本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