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公元132—192年)，字伯喈。陳留圉(今河南杞縣南)人。年青時以孝著稱，博通群書，好辭章，術(shù)數(shù)、天文，尤善音律。靈帝時拜郎中，校書東觀，遷議郎。因上言時弊，為宦官所誣，下獄。后亡命12載。董卓時，被迫出仕。董卓被誅，亦被司徒王允收付廷臣治罪。乞黥面刖足，續(xù)漢史，未許，死獄中。有書刻“熹平石經(jīng)”及詩文傳世。



〔正史〕



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也。六世祖勛，好黃老，平帝時為郿令。王莽初，授以厭戎連率，勛對印綬仰天嘆曰：“吾策名漢室，死歸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孫之賜，況可事二姓哉？”將①家屬逃入深山，與鮑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父棱，亦有清白行，謚曰貞定公。

邕性篤孝，母常滯病三年，邕自非寒暑節(jié)變，未嘗解襟帶，不寢寐②者十旬。母卒，廬于冢側(cè)，動靜以禮。有兔馴擾③其室，旁又木生連理，遠近奇之，多往觀焉。與叔父從弟同居三世，不分財，鄉(xiāng)黨高其義。少博學，師事太傅胡廣。好辭章、數(shù)術(shù)、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時，中常侍除璜、左悺等五侯擅恣④，聞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陳留太守督促發(fā)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師，稱疾而歸。閑居玩古，不交當世。感東方朔《客難》及揚雄、班固、崔骃之徒設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韙⑤其是而矯其非，作《釋?！芬越鋮栐茽?。

建寧三年，辟司徒橋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補河平長，召拜郎中，校書東觀，遷議郎。邕以經(jīng)籍去圣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⑥，疑誤后學。熹平四年，乃與五官中郎將堂溪典、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⑦。議郎張馴、韓說、太史令單飏等，奏求正定《六經(jīng)》文字。靈帝許之，邕乃自書丹于碑，使工鐫刻，立于太學門外。于是后儒晚學，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余兩，填塞街陌。

初，帝好學，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為文賦者，本頗以經(jīng)學相召。后諸為尺牘及工書鳥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數(shù)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無行趣勢⑧之徒，并待制鴻都門下，憙陳方俗閭里小事。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又市賈小民，為宣陵孝子者，復數(shù)十人，悉除為郎中、太子舍人。時頻有雷霆疾風、傷樹拔木、地震隕雹、蝗蟲之害。又鮮卑犯境，役賦及民。六年七月，制書引咎，誥群臣各陳政要，所當施行。邕上封事。其年七月，詔召邕與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華、太史令單飏詣金商門，引入崇德殿。使中常侍曹節(jié)、王甫就問災異，及消改變故所宜施行。邕悉心以對。又特詔問曰：“比災變互生，未知厥咎⑨，朝廷焦心，載懷恐懼。每訪群公卿士，庶聞忠言，而各存括囊，莫肯盡心。以邕經(jīng)學深奧，故密特稽問。宜披露失得，指陳政要，勿有依違，自生疑諱。具對經(jīng)術(shù)，以皂囊封上?！辩邔υ唬骸俺挤┍菹率サ略拭?，深悼災咎。褒臣末學，特垂訪及，非臣螻蟻所能堪副，斯誠輸寫肝膽出命之秋，豈可以顧患避害，使陛下不聞至戒哉？臣伏思諸異，皆亡國之怪也。天于大漢，殷勤不已，故屢出妖變，以當譴責，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災眚⑩之發(fā)，不于它所，遠則門垣，近在寺署，其為監(jiān)戒，可謂至切。霓墮雞化，皆婦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趙嬈，貴重天下，生則資藏侔于天府(11)，死則邱墓逾于園陵。兩子受封，兄弟典郡。續(xù)以永樂門史霍玉，依阻城社，又為奸邪。今者道路紛紛，復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風聲，將為國患。宜高為堤防，明設禁令，深惟趙?；簦詾橹两?。今圣意勤勤，思明邪正，而聞太尉張顥，為玉所進；光祿勛姓璋，有名貪濁；又長水校尉趙玹、屯騎校尉蓋升，并叨時幸，榮富優(yōu)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賢之福。伏見廷尉郭禧，純厚老成；光祿大夫橋玄，聰達方直；故太尉劉寵，忠實守正。并宜為謀主，數(shù)見訪問。夫宰相大臣，君之四體，委任責成，優(yōu)劣已分，不宜聽納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鴻都篇賦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憂。《詩》云：‘畏天之怒，不敢戲豫?！旖湔\不可戲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選，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責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選舉，開請托之門，違明王之典。眾心不厭，莫之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絕之，思惟萬機，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約厲，左右近臣亦宜從化。人自抑損，以塞咎戒。則天道虧滿，鬼神福謙矣！臣以愚戇，感激忘身，敢觸忌諱，手書具對。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禍。愿寢臣表，無使盡忠之吏受怨奸仇?！闭伦?，帝覽而嘆息，因起更衣。曹節(jié)于后竊視之，悉宣語左右，事遂漏露。其為邕所裁黜者，皆側(cè)目思報。

初，邕與司徒劉郃素不相平，叔父衛(wèi)尉質(zhì)又與將作大匠楊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飛章，言邕、質(zhì)數(shù)以私事情托于郃。郃不聽，邕含隱切，志欲相中。于是詔下尚書，召邕詰狀。邕上書自陳曰：“臣被召，問以大鴻臚劉郃前為濟陰太守，臣屬吏張宛長休百日，郃為司錄，又托河內(nèi)郡吏李奇為州書佐，及營護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郃不為用致怨之狀，臣征營怖悸，肝膽涂地，不知死命所在。竊自尋案，實屬宛、奇，不及陟、班。凡休假小吏，非結(jié)恨之本。與陟姻家，豈敢申助私黨？如臣父子欲相傷陷，當明言臺閣，具陳恨狀所緣。內(nèi)無寸事，而謗書外發(fā)，宜以臣對與郃參驗。臣得以學問，特蒙褒異，執(zhí)事秘館，操管御前，姓名貌狀，微簡圣心。今年七月，召詣金商門，問以災異，赍詔申旨，誘臣使言。臣實愚戇，唯識忠藎，出命忘軀，不顧后害。遂譏刺公卿，內(nèi)及寵臣。實欲以上對圣問，救消災異，規(guī)為陛下建康寧之計。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誹謗卒至，便用疑怪。盡心之吏，豈得容哉？詔書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譴，除兇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納之福，旋被陷破之禍。今皆杜口結(jié)舌，以臣為戒，誰敢為陛下盡忠孝乎？臣季父質(zhì)，連見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數(shù)見訪逮(12)。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門戶，非復發(fā)糾奸伏，補益國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榮，恐陛下于此不復聞至言矣。臣之愚冗，職當咎棄。但前者所對，質(zhì)不及聞，而衰老白首，橫見引逮，隨臣摧沒，并入坑陷，誠冤誠痛！臣一入牢獄，當為楚毒(13)所迫，趣以飲章，辭情何緣復聞？死期垂至，冒昧自陳。愿身當辜戮，丐質(zhì)不并坐。則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惟陛下加餐，為百姓自愛?！?br>
于是下邕、質(zhì)于洛陽獄，劾以仇怨奉公，議害大臣，大不敬，棄市。事奏，中常侍呂強愍邕無罪，請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詔減死一等，與家屬髡鉗徙朔方(14)，不得以赦令除，楊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義，皆莫為用。球又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居五原安陽縣。

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后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分別首目，連置章左，帝嘉其才高，會明年大赦，乃宥邕還本郡。邕自徙及歸，凡九月焉。將就還路，五原太守王智餞之。酒酣，智起舞屬邕，邕不為報，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貴驕，慚于賓客，詬(15)邕曰：“徒敢輕我！”邕拂衣而去。智銜之，密告邕怨于囚放，謗訕朝廷。內(nèi)寵惡之。邕慮卒不免，乃亡命江海，遠跡吳、會，往來依太山羊氏，積十二年。在吳，吳人有燒桐以者。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木，因請而裁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故時人名曰“焦尾琴”焉。

初，邕在陳留也，其鄰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焉?？陀袕椙儆谄?，邕至門，試潛聽之，曰：“熹！以樂召我，而有殺心，何也？”遂反，將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來，至門而去?！辩咚貫榘钹l(xiāng)所宗，主人遽自追而問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憮然。彈琴者曰：“我向鼓弦，見螳螂方向鳴蟬，蟬將去而未飛，螳螂為之一前一卻，吾心聳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此豈為殺心而形于聲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當之矣?！?br>
中平六年，靈帝崩，董卓為司空。聞邕名高，辟之，稱疾不就。卓大怒。詈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16)矣?！庇智须分菘づe邕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甚見敬重。舉高第，補侍御史。又轉(zhuǎn)治書御史，遷尚書。三日之間，周歷三臺。遷巴郡太守，復留為侍中。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將。從獻帝遷都長安，封高陽鄉(xiāng)侯。

董卓賓客部曲議欲尊卓比太公，稱尚父。卓謀之于邕，邕曰：“太公輔周，受命翦商，故特為其號。今明公威德，誠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為未可。宜須關(guān)東平定，車駕還反舊京，然后議之?！弊繌钠溲?。

初平二年六月，地震，卓以問邕，邕對曰：“地震者，陰盛侵陽，臣下逾制之所致也。前春郊天，公奉引車駕，乘金華青蓋，爪畫兩轓，遠近以為非宜?！弊坑谑歉某嗽砩w車。卓重邕才學，厚相遇待，每集宴，輒令邕鼓琴贊事，邕亦每存匡益。然卓多自佷用。邕恨其言少從，謂從弟谷曰：“董公性剛而遂非，終難也。吾欲東奔兗州，若道遠難達，且遁逃山東以待之，如何？”谷曰：“君狀異恒人，每行，觀者盈集。以此自匿，不亦難乎？”邕乃止。

及卓死被誅，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嘆，有動于色。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國之大賊，幾傾漢室。君為王臣，所宜同忿，而懷其私遇，以忘大節(jié)。今天誅有罪，而反相傷痛，豈不共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邕陳辭謝，乞黥首刖足，繼成《漢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馬日磾馳往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多識漢事。當續(xù)成后史，為一代大典。且忠孝素著，而所坐無名。誅之，無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于后世。方今國祚(17)中衰，神器不固(18)，不可令佞臣執(zhí)筆在幼主左右，既無益圣德，復使吾黨蒙其訕議。”日磾退而告人曰：“王公其不長世乎？善人，國之紀也；制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獄中。允悔欲止而不及，時年六十一。縉紳諸儒莫不流涕。北海鄭玄聞而漢曰：“漢世之事，誰與正之！”兗州、陳留間，皆畫像而頌焉。

《后漢書》卷六○

〔注 釋〕

①將：攜帶，率領(lǐng)。②不寢寐：不在床上睡覺，喻刻苦。③馴擾：馴順。④擅恣：恣意妄為。⑤韙(wei)：同“是”。⑥穿鑿：任意編造。⑦磾(di)：此為人名。⑧趣勢：趣同趨，追逐勢力之人。⑨厥咎：缺點和過失。⑩災眚(sheng)：災難和疾苦。(11)資藏侔于天府：私家的資財可比國庫。(12)訪逮：訪及，訪問。(13)楚毒：刑罰之苦。(14)髡鉗徙朔方：剃發(fā)戴枷發(fā)配至北方。(15)詬：誹謗。(16)不旋踵：沒有退路，比喻死亡。(17)國祚：國家命運。(18)神器不固：政權(quán)不保。



〔相關(guān)史料〕



后漢蔡邕，字伯喈，陳留人，儀容奇?zhèn)?，篤孝博學，能畫善音，明天文術(shù)數(shù)。工書，篆隸絕世。尤得八分①之精微，體法百變，窮靈盡妙，獨步今古。又創(chuàng)造飛白②，妙有絕倫。伯喈八分飛白入神，大專小篆隸書入妙。女琰甚賢，亦工書。伯喈入嵩山學書，于石室內(nèi)得一素書，八角垂芒，篆寫李斯并史籀用筆勢。伯喈得之，不食三時，乃大叫喜歡，若對數(shù)十人。伯喈因讀誦三年，便妙達其旨。伯喈自書《五經(jīng)》于太學，觀者如市。

《太平廣記·羊欣筆法》卷二六○

汝南陳仲舉(陳蕃)、潁川李元禮(李膺)二人，共論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蔡邕)評之曰：“陳仲舉強于犯上③，李元禮嚴于攝下④。犯上難，攝下易?！敝倥e遂在三君之下，元禮居八俊之上。

《世說新語·品藻》第九

蔡邕之深仇有二，一曰呂強，一曰陽球之客，二人皆救邕于死地，恩主也。而曷⑤為言仇，曰邕以諷諫而遭讒，，因遭讒而見殺，豈不為一代之偉人，乃璜殺之，而強救之，球殺之，而客救之。卒為董卓所用，身陷逆黨，等死也。與其獲罪而死，死有遺臭，孰若早為璜球所殺，殺身成仁哉。或曰，邕自負曠世逸才，練達故事，博學多聞，志在續(xù)成漢史，故不得已而姑從董卓，非實甘心助逆也。曰：卓焚雒宮，發(fā)帝陵，弒嗣君，立幼孽，邕深知其急于墮漢高，覆漢宗也，遂先為削四宗之廟號，和帝號穆宗，安帝號恭宗，順帝號敬宗，桓帝號成宗，邕議四帝無功德，不宜稱宗，故盡行削去。取媚逆賊，滅紀廢典極矣。由此觀之，邕猶幸而為王允所誅，遺臭亦止此耳。允若誤聽馬日殫之言，宿留數(shù)年，豈不工為阿瞞⑥作功德誦乎。勒諸金石⑦，方與揚雄班固諸作，鼎峙千載矣。允乃毅然誅之，或阿瞞之不幸，而實邕之大幸也。若早為璜球所殺，不更為幸中之幸乎。本可以流芳百世，而卒遺臭萬年，邕若死而悔悟，豈不恭奉殺我者為恩主，而嘆惜痛恨于呂強球客之不我殺乎。

清·洪亮吉、紀曉嵐等《歷朝史案·漢》

〔注 釋〕

①八分：書體，也稱八分書。②飛白：書體。③犯上：頂撞皇帝。④攝下：管理下級。⑤曷：怎么。⑥阿瞞：曹操小名。⑦勒諸金石：刻在金屬器或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