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亭送別^〔1〕
后數(shù)日，生行，夫人及鶯鶯送于道，法聰與焉。經(jīng)于蒲西十里小亭置酒。悲歡離合一尊酒，南北東西十里程。
【大石調(diào)】〔玉翼蟬〕^〔2〕蟾宮客^〔3〕,赴帝闕^〔4〕,相送臨郊野。恰俺與鶯鶯，鴛幃暫相守，被功名使人離缺^〔5〕。好緣業(yè)^〔6〕!空悒怏，頻嗟嘆，不忍輕離別。早是恁凄凄涼涼，受煩惱，那堪值暮秋時節(jié)！雨兒乍歇，向晚風(fēng)如漂冽^〔7〕,那聞得衰柳蟬鳴凄切！未知今日別后，何時重見也。衫袖上盈盈，揾淚不絕^〔8〕。幽恨眉峰暗結(jié)，好難割舍。縱有千種風(fēng)情，何處說？^〔9〕
〔尾〕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越調(diào)】〔上平西纏令〕景蕭蕭，風(fēng)淅淅，雨霏霏，對此景怎忍分離？仆人催促，雨停風(fēng)息日平西，斷腸何處唱《陽關(guān)》^〔10〕?執(zhí)手臨歧^〔11〕。
蟬聲切，蛩聲細^〔12〕,角聲韻，雁聲悲，望去程依約天涯^〔13〕。且休上馬，苦無多淚與君垂。此際情緒，你爭知？更說甚湘妃^〔14〕!
〔斗鵪鶉〕囑付情郎：“若到帝里^〔15〕,帝里酒釅花秾，萬般景媚。休取次共別人^〔16〕,便學(xué)連理^〔17〕。少飲酒，省游戲，記取奴言語，必登高第。專聽著伊家^〔18〕,好消好息；專等著伊家，寶冠霞帔^〔19〕。妾守空閨，把門兒緊閉。不拈絲管，罷了梳洗。你咱是必把音書頻寄^〔20〕?！?br>〔雪里梅〕“莫煩惱，莫煩惱！放心地，放心地！是必是必。休恁做病做氣〔^21〕?！薄鞍骋膊凰苿e的，你情性俺都識。臨去也，臨去也！且休去，聽俺勸伊?！?br>〔錯煞〕“我郎休怪強牽衣，問你西行幾日歸？ 著路里小心呵^〔22〕,且須在意。省可里晚眠早起^〔23〕,冷茶飯莫吃，好將息。我倚著門兒專望你。”
生與鶯難別。 夫人勸曰：“送君千里，終有一別?！?/small2>
【仙呂調(diào)】〔戀香衾〕冉冉征塵動行陌^〔24〕,杯盤取次安排。 三口兒連法聰外，更無別客。 魚水似夫妻正美滿，被功名等閑離拆。 然終須相見，奈時下難捱。 君瑞啼痕污了衫袖，鶯鶯粉淚盈腮。 一個止不定長吁，一個頓不開眉黛。君瑞道：“閨房里保重。”鶯鶯道：“途路上寧耐。”兩邊的心緒，一樣的愁懷。
〔尾〕仆人催促怕晚了天色，柳堤兒把瘦馬兒連忙解。夫人好毒害^〔25〕,道：“孩兒每回取個坐車兒來^〔26〕?！?br>生辭。 夫人及聰皆曰：“好行！”夫人登車，生與鶯別。
【大石調(diào)】〔驀山溪〕離筵已散，再留戀應(yīng)無計。 煩惱的是鶯鶯，受苦的是清河君瑞。 頭西下控著馬，東向馭坐車兒。^〔27〕辭了法聰，別了夫人，把樽俎收拾起^〔28〕。臨上馬，還把征鞍倚。低語使紅娘，更告一盞以為別禮^〔29〕。鶯鶯君瑞，彼此不勝愁，廝覷者^〔30〕,總無言，未飲心先醉。
〔尾〕滿斟離杯，長出口兒氣，比及道得個“我兒將息”^〔31〕,一盞酒里，白泠泠的滴彀半盞兒淚^〔32〕。
　　夫人道：“教郎上路，日色晚矣！”鶯啼哭，又賦詩一首贈郎。 詩曰：“棄置今何道，當(dāng)時且自親。 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small2>
【黃鐘宮】〔出隊子〕最苦是離別，彼此心頭難棄舍。鶯鶯哭得似癡呆，臉上啼痕都是血，有千種恩情何處說？
　　夫人道：“天晚教郎疾去^〔33〕?！痹跄渭t娘心似鐵，把鶯鶯扶上七香車^〔34〕。 君瑞攀鞍空自攧^〔35〕,道得個“冤家寧耐些^〔36〕?！?br>〔尾〕馬兒登程，坐車兒歸舍；馬兒往西行，坐車兒往東拽：兩口兒，一步兒離得遠如一步也。
【仙呂調(diào)】〔點絳唇纏令〕美滿生離，據(jù)鞍兀兀離腸痛^〔37〕。舊歡新寵，變作高唐夢^〔38〕?；厥坠鲁?，依約青山擁。西風(fēng)送，戍樓寒重，初品梅花弄。
〔瑞蓮兒〕衰草萎萎一徑通^〔39〕,丹楓索索滿林紅。平生蹤跡無定著，如斷蓬。聽塞鴻，啞啞的飛過暮云重。
〔風(fēng)吹荷葉〕憶得枕鴛衾鳳，今宵管半壁兒沒用^〔40〕。觸目凄涼千萬種。見滴流流的紅葉，淅零零的微雨，率剌剌的西風(fēng)^〔41〕。
〔尾〕驢鞭半裊^〔42〕,吟肩雙聳。休問離愁輕重，向個馬兒上駝也駝不動^〔43〕。

〔1〕諸宮調(diào)，是流行于宋、元間的一種講唱文學(xué)樣式，它先采用同一宮調(diào)中的若干曲牌聯(lián)成套曲，再用不同宮調(diào)的若干套曲構(gòu)成長篇，間以說白，講唱長篇故事。《西廂記諸宮調(diào)》取材于唐傳奇《鶯鶯傳》,講述崔鶯鶯和張君瑞的婚煙戀愛故事，突破了傳奇的思想局限，突出了反封建婚姻制度的主題，也大大擴充了故事的內(nèi)容，共用十五種宮調(diào)的一百九十三組套曲，加上說白達五萬余字，構(gòu)成規(guī)模宏大的講唱文學(xué)作品。這里節(jié)選一節(jié)，據(jù)通行選本，名《小亭送別》。作者董解元，名、字、籍里、生平均無確考，元人鐘嗣成《錄鬼簿》言其活動于金章宗(公元1190～1201)時，一說其名郎，隱居未仕。“解元”是對當(dāng)時讀書人的敬稱，一說金代鄉(xiāng)試榜首者稱“解元”。
〔2〕大石調(diào)：宮調(diào)名。玉翼蟬：曲牌，每一宮調(diào)若干支曲子，曲牌即曲名。下文的“上平西纏令”、“雪里梅”等亦同。
〔3〕蟾宮客：蟾宮即月宮，相傳月宮中有蟾蜍桂樹，故名。古人常稱科舉中試為蟾宮折桂，故稱應(yīng)考人為蟾宮客。
〔4〕帝闕：代指皇城。
〔5〕離缺：分手。
〔6〕緣業(yè)：佛教語，意指前生注定的因緣。
〔7〕漂冽：當(dāng)作“凓冽”,寒冷。
〔8〕揾淚：拭淚。
〔9〕“縱有”二句：化用柳永《雨霖鈴》句：“便縱有、千種風(fēng)情，更與何人說?！憋L(fēng)情，柔情蜜意。
〔10〕《陽關(guān)》:即《陽關(guān)曲》,又稱《渭城曲》,送別時唱的樂府曲曲名。
〔11〕臨歧：面對旁出的道路，指分別。
〔12〕蛩(qiong):蟋蟀。
〔13〕依約：依稀、隱約。
〔14〕湘妃：舜之二妃為娥皇、女英，舜死后二妃悲泣，沉湘水而死，化為湘水神，稱湘妃。
〔15〕帝里：皇帝居住地，指京城。
〔16〕取次：隨便。
〔17〕連理：兩棵樹枝條連生共長，喻男女相愛不可分離。
〔18〕伊家：你，第二人稱代詞。 “家”為語助詞。
〔19〕寶冠霞帔：即鳳冠霞帔，古代命婦禮服，冠上有鳳飾，絲織帔肩飾以彩霞圖案。
〔20〕你咱：偏義復(fù)詞，指“你”,“咱”在此處不起作用。
〔21〕恁(nen):這樣。 做病做氣：生病惹氣。
〔22〕著路里：在路上。
〔23〕省可里：不要。
〔24〕行陌：旅途道路。
〔25〕毒害：狠心。
〔26〕每：們。 回取：去取。
〔27〕“頭西下”二句：意為馬夫牽馬馬頭向西，車夫駕車車頭向東，表示將分奔東西，離別在即。
〔28〕樽俎：樽是飲酒酒器，俎是切肉器具。
〔29〕更告：再請。
〔30〕廝覷：互相注視。
〔31〕比及：等到?！?2〕彀：同“夠”。
〔33〕疾去：速速啟程。
〔34〕七香車：女子乘坐的裝飾華美的車。
〔35〕空自攧：白白跺腳頓足。
〔36〕冤家：對所愛者的昵稱。些：阿。
〔37〕兀兀：形容悲痛的樣子。
〔38〕高唐夢：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息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愿薦枕席?！跻蛐抑?。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边@里指夢中相會。
〔39〕一徑：一直。
〔40〕管半壁兒：只半邊兒。
〔41〕率剌剌(lulala):象聲詞，風(fēng)聲。
〔42〕裊：飄搖。
〔43〕向：放在。駝：同“馱”。

《西廂記諸宮調(diào)》的作者將短篇傳奇小說《鶯鶯傳》進行了加工、改造和擴充，完成為規(guī)模宏大的講唱文學(xué)作品，塑造了鶯鶯、紅娘、張生、老夫人等人物形象，內(nèi)容集中于主題：贊揚追求自主婚姻，反對封建禮教對真摯愛情的摧殘?！缎⊥に蛣e》這一節(jié)，濃筆重彩地描繪了鶯鶯與張生百般依戀難舍難分的柔情和忍痛分離的愁苦。既表現(xiàn)了他們對愛情的珍視，又寫出拆散他們的原因：“魚水似夫妻正美滿，被功名等閑離拆”。他們的分別，表面上看是老夫人的逼迫，實質(zhì)是封建的功名思想和門第觀念。在這一場，作者運用了情景交融的環(huán)境描寫、渲染烘托的濃重色彩等多種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衰柳、紅葉、悲雁、殘蟬、冷雨、寒風(fēng)……構(gòu)成滿目蕭瑟的暮秋景色，令人觸景生悲；比喻、比擬、夸張、借代、象聲等修辭手段的熟練運用，使語言生動形象；俗語、口語的自然應(yīng)用，使作品充滿濃厚的生活氣息。后來的王實甫，就是在這個基礎(chǔ)上再進行加工和改造，創(chuàng)作了元雜劇名著《西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