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敘類·事真語妙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事真則語妙，如末二語，固知非泛拈得來。(先著、程洪 《詞潔輯評》 卷三)

【詞例】

傳言玉女

晁沖之

一夜東風，吹散柳梢，殘雪玉樓煙暖。對鰲山彩結(jié)，簫鼓向晚，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衢風月。繡閣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艷妝初試，把珠簾半揭，嬌波溜人，手撚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時節(jié)。

【解析】事真，指細節(jié)真實。在文學作品中，必須有生動逼肖的細節(jié)描寫。細節(jié)描寫必須切合人情物理，才能使讀者感受到其中的深情妙趣。

晁沖之的《傳言玉女》 中就不乏這種“事真語妙”的細節(jié)，特別是對于宮妃們的表情動作細節(jié)描寫，更有體物入微之妙。

這首詞的上闋寫早春時節(jié)的宮闕景物，“一夜東風，吹散柳梢”，為我們點出了季節(jié)，一個“散”字，可以使我們想象到扶風弱柳在料峭春風中婆娑起舞的姿態(tài)。玉樓外面雖然還有殘雪，但人們還感到“暖”，因為這是元宵佳節(jié)，各式各樣的彩燈已堆迭成一座巨鰲形狀的山，鰲山上結(jié)彩懸花，顯得燦爛壯麗，也給人們帶來了暖意?！昂嵐南蛲?，鳳輦初回宮闕”，是說笙簫鼓樂，演奏了一夜，宮女們陪著皇帝酣歌狂舞，盡興飲宴游樂，天快亮時，皇帝才乘著鳳輦起駕回宮，自然是浩浩蕩蕩，春風得意。此時，皇城里正是“千門燈火，九衢風月”，人們都沉浸在節(jié)日的歡樂氣氛中。在這里，詞作者為我們描繪的是鳥瞰中的景物，不但用全景角度寫宮闕景象，而且還放眼全城，意在渲染元宵佳節(jié)的歡樂氣氛。但也透露出了北宋統(tǒng)治階級在內(nèi)憂外患十分嚴重的形勢下仍寄情聲色。這是明無臧否，暗露褒貶。

下闋轉(zhuǎn)為近景，注筆下宮中嬪妃的情態(tài)細節(jié)描寫。繡閣中，嬪妃們剛剛嬉游一陣，顯得困乏了，暫時歇息。但皇帝將要臨幸，她們還要艷妝濃飾，以圖在君王面前展示姿容，取悅于君王。“把珠簾半揭”這個動作細節(jié)逼肖地刻畫出宮妃渴望得到臨幸的心態(tài)，“半揭”表現(xiàn)了這群少女的羞澀之情，符合“初試”者的情態(tài)?！皨刹锶恕笔腔罏槊牡氖址?，用語言來形容人之美，莫過于動態(tài)的描摹，寫一個女人“目端手莊”“螓首蛾眉”，遠不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來得生動。文字對外形美的刻畫上遠遜于圖畫，但表現(xiàn)富有動感的媚態(tài)之美卻是文字的特長，所以這“溜人”的“嬌波”就顯得分外傳神，使讀者仿佛看到那對水靈靈的大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動著，在搜尋著外面的動靜?！笆謸佑衩返驼f”，也是個極富少女情態(tài)的細節(jié)，早春的梅花，含苞乍放，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們都喜歡折一枝來裝點自己，她們喜歡在一起切切私語。因為君王回宮，即將臨幸，所以不敢高聲喧嘩，但幽居深宮的少女們在這節(jié)日里也不甘寂寞，況且是難得的見駕的時刻。宋朝皇帝的后宮佳麗數(shù)千，一般的嬪妃宮娥難得睹圣上一面，只是在這元宵節(jié)，皇帝巡游時刻，才有機會“相逢”。這段描寫文字，寫出了這些少女天真活潑的性格，讀來歷歷寫真，咄咄如畫！

細節(jié)真實，對于詞的創(chuàng)作是非常重要的，清代的況周頤說：“真字是詞骨”，情真景真，事真意真，“其詞必工”，“所作必佳”。(《蕙風詞話》 卷一)《傳言玉女》 末二句中的細節(jié)描寫，就貴在真實、真切。這真實的細節(jié)來自于作者細致的觀察和設(shè)身處地的體會，因為他對這些禁錮在深宮中的少女的心態(tài)有深切的了解，“體物入微”，所以才能捕捉富有典型性的表情動作細節(jié)，用傳神之筆勾畫出來，給人以真切的美感。晁沖之極擅長描繪宮妃們的情態(tài)細節(jié)，他在其他詞中對此也有很多出色的描寫：“玉樓人暗中擲果，珠簾下笑著春衫裊娜?！薄耙龟@飲散，但贏得翠翹雙軃， 醉歸來，又重向曉窗梳裹?！笨梢娮非蟆笆抡媲檎?，詞語工妙”確是他的詞的一大特色。

(呂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