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徂東山，①　　　我到東山去打仗，
慆慆不歸。②　　　好久不歸歲月長。
我來自東，　　　　今天我從東方回，
零雨其濛。③　　　細雨濛濛倍凄涼。
我東曰歸，④　　　我剛聽說要回鄉(xiāng)，
我心西悲?！　　　∥魍亦l(xiāng)心悲傷。
制彼裳衣，⑤　　　縫好一套平時裝，
勿士行枚。⑥　　　不再銜枚上戰(zhàn)場。
蜎者燭，⑦　　　　山蠶蠕動曲又彎，
烝在桑野。⑧　　　息在野外桑樹上。
敦彼獨宿，⑨　　　孤身獨睡縮成團，
亦在車下。⑩　　　兵車底下權(quán)當(dāng)床。

我徂東山，　　　　我到東山去打仗，
慆慆不歸?！　　　『镁貌粴w歲月長。
我來自東，　　　　今天我從東方回，
零雨其濛?！　　　〖氂隄鳚鞅镀鄾?。
果臝之實，(11)　　瓜蔞結(jié)實一串串，
亦施于宇。(12)　　蔓延掛在房簷上。
伊威在室，(13)　　屋里盡是地鱉蟲，
蟏蛸在戶。(14)　　門前結(jié)滿蜘蛛網(wǎng)。
町疃鹿場，(15)　　田地變成野鹿場，
熠燿宵行。(16)　　入夜螢火點點亮。
不可畏也，　　　　家園雖荒也不怕，
伊可懷也！(17)　　越是荒涼越懷想！

我徂東山，　　　　我到東山去打仗，
慆慆不歸?！　　　『镁貌粴w歲月長。
我來自東，　　　　今天我從東方回，
零雨其濛。　　　　細雨濛濛倍凄涼。
鸛鳴于垤，(18)　　鸛立土堆伸頸叫，
婦嘆于室。　　　　妻守空房長嗟傷。
灑掃穹窒，(19)　　灑掃房舍多整潔，
我征聿至。(20)　　盼我征夫早回鄉(xiāng)。
有敦瓜苦，(21)　　團團苦瓜本已苦，
烝在栗薪。(22)　　何況結(jié)在苦菜上。
自我不見，　　　　自從我們不相見，
于今三年！　　　　于今三年想斷腸！

我徂東山，　　　　我到東山去打仗，
慆慆不歸。　　　　好久不歸歲月長。
我來自東，　　　　今天我從東方回，
零雨其濛?！　　　〖氂隄鳚鞅镀鄾?。
倉庚于飛，(23)　　黃鶯翻飛春已晚，
熠燿其羽。　　　　毛羽鮮明閃閃亮。
之子于歸，(24)　　想她當(dāng)初做新娘，
皇駁其馬。(25)　　迎親花馬白里黃。
親結(jié)其縭，(26)　　娘替女兒結(jié)佩巾，
九十其儀。(27)　　儀式繁多求吉祥。
其新孔嘉，(28)　　新婚夫婦真美滿，
其舊如之何？(29)　久別重逢該怎樣？

(程俊英譯)

【注】 ①徂(cu):往。東山： 詩中軍士遠戍之地。一說在今山東蒙陰縣南，亦名蒙山，商時屬奄國(在今山東曲阜縣東)?！睹献印けM心上》說“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的東山，當(dāng)是一處。②慆慆(tao) : 長久。③零雨： 徐雨，斷續(xù)不止之雨。其濛：即濛濛。④曰：助詞。⑤裳衣： 指普通百姓的服裝。此言不必再從事軍旅生活了。⑥士： 同 “事”，從事于。行枚： 即橫枚。行，借作橫。枚，筷子似的短木，兩端有帶?？上涤陬i上。古人行軍，口銜橫枚，避免出聲。這里代指軍伍征戰(zhàn)。⑦蜎蜎 (xuan):蠕動貌。燭： 蛾蝶幼蟲，此指野蠶。⑧烝 (zheng) : 長久。一說為發(fā)語詞。⑨敦 (dui) : 孤獨貌。一說通 “團”，圓形，狀人蜷曲成團。⑩亦： 助詞。(11)果臝(luo):葫蘆科植物，一名栝樓或瓜蔞。(12)施 (yi) 蔓延。(13)伊威： 又名鼠婦，體形橢圓，灰色多足，棲于陰濕壁角處。俗稱地虱、地鱉蟲。(14)蠨蛸(shao) :即喜蛛，長腳蛛。(15)町疃 (ting tuan) : 舍旁空地。(16)熠燿 (yi yao) : 閃閃發(fā)光。下文“熠燿”作光采鮮明解。宵行 (hang) :螢火蟲。一說熠燿指螢火，宵行狀螢火在夜色中流動，亦通。(17)伊： 是，此。(18)鶴 (guan) :水鳥名，形似鶴亦似鷺。垤 (die) : 蟻塚。蟻洞口的小土堆。(19)穹窒： 盡行堵塞。此言治盡其鼠穴。此句譯文當(dāng)以“灑掃房舍塞鼠洞” 為宜。(20)聿 (yu):助詞。(21)敦： 通“團”，圓形。瓜苦： 即苦瓜。一說苦同 “瓠”，瓜苦即瓠瓜，指用瓠瓜一剖為二瓢叫巹。古時結(jié)婚行合巹禮，夫婦各執(zhí)一瓢飲酒，類今之飲交杯酒。此言妻睹物生情。(22)栗： 同 “??”， 即蓼， 苦菜。 一說栗薪即??薪，聚薪、束薪也。此言瓠瓢閑置柴堆上長久無人理睬。(23)于： 助詞。(24)之子：指妻。之，這。子，女。古代“言子者，通男女”。于歸： 出嫁。(25)皇： 毛色黃白相雜的馬。駁： 馬毛色雜而不純。(26)親： 指妻母?？r (li) : 婦女的佩巾。結(jié)縭，古代嫁女的一種儀式。女臨嫁，其母為之結(jié)縭，以示至男家后應(yīng)盡力操持家務(wù)。(27)九、十：極言其多。(28)新： 指新婚。孔：甚。嘉：美。(29)舊：久，指久別。

《詩序》云：“《東山》，周公東征也。周公東征三年而歸，勞歸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詩也。”這是說武王伐紂克殷后二年(前1025)死去，其子成王繼位而年尚幼，由武王之弟、成王之叔周公姬旦代行國政時，紂王之子武庚拉攏武王之弟管叔等人，聯(lián)合原商之嬴姓同盟國(在滅夏過程中出過力，商王朝建立后也成為統(tǒng)治民族)徐、奄、盈以及熊、薄姑等東方氏族、邦國發(fā)動叛亂，于是周公領(lǐng)兵東征，誅殺武庚、管叔等人，歷經(jīng)三年才平定了叛亂，解除了周初統(tǒng)治的危機?？梢暈橹苋说诙慰松?，是西周史上的一件大事。周公東征三年而歸，慰問并獎勵將士，大夫贊美他，因而作《東山》詩。然以詩代歸士述室家想望之情，西周大夫不能如此立言； 況此詩又毫無稱美周公一語，其非大夫所作顯然。朱子《辨說》云： “此周公勞歸士之詞，非大夫美之而作?！闭J為是周公所作。然此詩乃一歸士自敘其離合之情，于一般歸士無涉，可見主周公所作亦與詩的內(nèi)容、情調(diào)不符。即使此詩的社會背景與周公東征有關(guān)，從內(nèi)容看，此詩亦當(dāng)為戰(zhàn)士所作，是征人解甲還鄉(xiāng)途中抒發(fā)思鄉(xiāng)之情的詩。
全詩四章章十二句。首章寫征人久戍得歸，悲喜交集。次章寫途中想象家園殘破荒蕪，倍增懷念之情。第三章寫想象妻子在家思念自己。卒章回憶出征三年前的新婚生活，急盼早歸團聚。每章都以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四句開端，以簡括的敘事和繪景作復(fù)沓，寫出征人西歸時陰雨綿綿的凄涼環(huán)境和難以言喻的憂傷心情。朱熹《詩集傳》說： “章首四句，言其往來之勞，在外之久，故每章重言，見其感念之深?！碧貏e是“零雨其濛”一句，用 “細雨織愁”的渲染描寫，狀其愁懷之深沉； 而四章重復(fù)歌唱，又使這種反復(fù)烘托出的悲涼氣氛濃郁彌漫，籠罩全詩。既增強了詩歌韻律的節(jié)奏和優(yōu)美感，又直接配合各章的內(nèi)容，創(chuàng)造出感人至深的意境。《詩·小雅·采薇》: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庇玫氖峭皇闱槭址?。行者思家，惟雨、雪之際最難為懷。愁思如同斷續(xù)不止的雨、雪啊，無邊無際，沒完沒了！
這四句開頭，猶如銀幕上的背景，襯托出一個久戍還鄉(xiāng)的風(fēng)塵仆仆、疲憊不堪的戰(zhàn)士，正在濛濛細雨中趕路；而各章四句以下的內(nèi)容就是從征人的腦海里不斷閃現(xiàn)出的聯(lián)想的片斷。其中有回憶有想象，交織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首先出現(xiàn)的畫面，是“我東曰歸” 時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的激動和喜悅，表達出征人對戰(zhàn)爭的厭惡和對和平生活的向往。然而非人的軍旅生活記憶猶新，還心有余悸。“蜎蜎者蠋”四句就是對過去行軍打仗情景的回憶，那真是苦不堪言。詩人以燭為喻，和人對照，人“敦彼獨宿”車下的形狀如燭“烝在桑野”，但燭于桑間是得其所哉，人在野地露宿是不得其所。這是對當(dāng)時統(tǒng)治階級濫施兵役的揭露和控訴?；貞浺饍?nèi)心的痛苦，而西望家鄉(xiāng)又不知現(xiàn)在家鄉(xiāng)怎樣了。作品正是通過以悲寫喜而又富于實感的片斷回憶為反襯，充分表達了征人西歸時又高興又辛酸、“我東曰歸，我心西悲”、悲喜交集的復(fù)雜心情。一說末四句不是回憶，而是征人歸途中無處住宿，只好孤獨地蜷曲在路邊的破車下，表現(xiàn)歸途的艱辛。也不無道理，可供研究。
其次出現(xiàn)的畫面，是緊接“我心西悲”的思緒而來的對久別的家鄉(xiāng)的想象?！敖l(xiāng)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唐宋之問《渡漢江》) 征人離家越近，憂慮越深，伴著濛濛細雨，腦海里自然展現(xiàn)出家園荒敗的景象：蔓藤掛滿屋簷，屋里爬滿地虱，門前到處是蛛網(wǎng)，田土變成了野鹿場，入夜螢火飄蕩！ 往日房舍的整潔與家人團聚的歡樂已不復(fù)存在，剩下一片可怕的凄涼。然而 “不可畏也，伊可懷也”。兩句承上轉(zhuǎn)折反襯，越是殘破越牽掛。詩巧妙而生動地透過征人的幻覺，入木三分地既寫出了近鄉(xiāng)歸客的疑懼心理，又進一步表現(xiàn)了征人對故鄉(xiāng)一往情深的熱愛。作品雖然寫的是想象，然而也可看作是頻繁而持久的戰(zhàn)亂對人民生活的破壞的形象縮影。這第二章詩寫戰(zhàn)亂中家園的荒蕪，曾被后人推崇為南朝詩人鮑照的 “蕪城賦之祖” ，并非過譽。
再次出現(xiàn)的畫面，由承上從面到點、因物及人而來。妻子怎么樣了？征人思妻，作者卻巧妙地通過聯(lián)想，幻現(xiàn)出妻思征人的情景?！胞X鳴于垤”是起興，以禽鳥的呼朋喚友引出妻子因思念征人而嘆息。“有敦瓜苦”是比喻，以苦瓜而結(jié)在苦蓼上喻妻心之苦而事又苦。這就把三年不見征人的妻子在家的勤勞和艱辛以及“灑掃穹窒”以待征人的深切懷想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寫妻思念自己，是更深一層寫自己思念妻子。這種變直抒胸臆為以人襯己的寫法，既符合生活的真實又不落俗套。恰如杜甫 《月夜》所寫對妻子的思念：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笨芍^一脈相承，深得詩歌表現(xiàn)藝術(shù)的三昧。
最后出現(xiàn)的畫面，是對三年前新婚的回憶，以此將征人想家思人的情感推向高潮。從“倉庚于飛”用興并點明時令起，便出現(xiàn)了歡樂幸福的新婚燕爾場面，好象黃鶯也來助興鬧新房了。新嫁娘的嬌美，迎娶隊伍的熱鬧，岳母對女兒的叮嚀，儀式的講究，無一不勾起這甜蜜的回憶。這一章越是寫得熱烈紅火，當(dāng)征人的思緒在“零雨其濛”中又回到悲苦的現(xiàn)實中來時，就越形成鮮明的對比。還能見到妻子嗎？若能見到，久別勝新婚，那情景又將如何？……想到此，歸心似箭，感情的潮水已推向頂峰，直逼出結(jié)尾的反問來： “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文勢放縱之極，而至此如異峰突起，戛然而止，給人以強烈的藝術(shù)感染，真是出人意表，余味無窮。文似看山不喜平，信然！
此詩歷來被認為是《詩》中最出色的抒情佳作之一。它之所以寫得好，除了調(diào)動多種藝術(shù)的抒情手段，諸如章首的和聲重疊、豐富的想象、強烈的對比、情景的水乳交融，以及語言上雙聲、疊韻、重言的運用等等之外，至關(guān)重要的是“情真”二字。詩貴乎情，情貴乎真。有真情才有真性靈、真景物、真境界，才有神韻。而這些又必須源于對真實生活的切身感受，“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用心靈和熱血去譜寫它。曹操在《苦寒行》中說： “悲彼《東山》詩，悠悠令我哀。”可見其感人之深，影響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