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令人目盲^①，五音令人耳聾^②，五味令人口爽^③，馳騁畋獵令人心發(fā)狂^④，難得之貨令人行妨^⑤。

是以圣人為腹不為目^⑥，故去彼取此^⑦。

〔注釋〕?、傥迳狐S、青、赤、白、黑。 ②五音：宮、商、角、徵、羽。 ③五味：酸、甜、苦、辣、咸。爽：《廣雅·釋詁》：“爽，傷也?！?④馳騁：馬縱橫奔跑。畋：獵取飛禽走獸。心發(fā)狂：心浮放蕩。 ⑤行妨：傷害行為。 ⑥為腹不為目：王弼注：“為腹者以養(yǎng)己，為目者以物役己”，即以物養(yǎng)己，但求恬淡安飽，而不以物役己追逐聲色之娛。 ⑦去彼：指舍棄“為目”的生活。取此：指攝取“為腹”的生活。

〔鑒賞〕　本章老子繼續(xù)闡發(fā)治身修性去奢無欲之道，故此章又被河上公題為“檢欲章”。老子提醒人們對于聲色貨利乃至口腹之欲，要加以節(jié)制，不可縱情任性、流逸奔競而導(dǎo)致目盲、耳聾、口爽、心狂這些后果發(fā)生。所以道家治身修性強調(diào)的是“為腹不為目”，去奢泰、存儉樸。

老子之“檢欲”，由《十章》提倡檢束自我“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具體到本章提倡檢束自我感官游離身外，追逐流逸淫佚否。為什么如此反復(fù)強調(diào)檢束自我(心靈乃至感官)?東晉葛洪說：人有一種不學而已成的本事，物相世界也有一種不招而自來的現(xiàn)象，主客體一結(jié)合就有了“榮華勢利誘其意，素顏玉膚惑其目，清商流徵亂其耳，愛惡利害攪其神，功名聲譽束其體”(《抱樸子·至理》)的事情發(fā)生，而一旦發(fā)生這種事情，如上所述，這病、這禍也就相伴而來，所以為了自我，人有必要時常檢束自我。

光檢束自我還不夠，還要明白這些給人帶來的危害：疾病災(zāi)禍是如何相伴之的。這如同檢束毒品還必須指出毒品對人的生理心理之危害一樣。這里也要明白過分追逐五音五色五味對人的生理心理的危害，于是就有了老子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fā)狂”的說法。

在這里，就“五味”對人的關(guān)系來說，五味對五臟各有所宜，若食之不節(jié)，必至虧損，那就是咸多傷心，酸多傷脾，辛多傷肝，苦多傷肺，甘多傷腎；同樣，人對五味，相撓食之，也必定為胃患；若再恣意美味，多餐暴食必致壅閼、氣耗血竭……所以，人有什么理由對“五味”過分追逐、饕餮恣意？由此推到五音五色對人也有這種關(guān)系。

既然厚味傷人，那就不如飲食恬淡以養(yǎng)人，由此引出傳統(tǒng)的“茹淡論”，如元朱震亨在《格致余論·茹淡論》中所引說的那樣“味有出于天賦者，有成于人為者。天之所賦者，若谷、菽、菜、果，自然沖和之味，有食人補陰之功”。同樣由此推向“五音五色”，人就有必要“遏欲視之目，遣損明之色，杜思音之耳，遠亂聽之聲”(《抱樸子·至理》)，做到恬淡寧靜。如再將“淡和”推向社會生活，恬淡平凡方能得物之真味真性；安于沖和，這“心”方能收住，這“火”方能降下。鑒于此，人有什么理由不去奢泰而存儉樸？這就是《老子》本章所要提示的。

老子似乎還感到意猶未盡，于是接下去說到“難得之貨”、稀奇寶物對人的影響，這就是老子說的：“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边@“難得之貨”、稀奇寶物對人的影響要遠遠超出五味五音五色對人生理本身的影響這一范圍，如《史記·晉世家》講到：曲沃武公伐晉侯緡并滅之，然后“盡以其寶器獻于周釐王”，這樣使原來支持晉侯緡的周釐王反過來支持武公，命武公為晉君，列為諸侯；這武公之所以能做到這點，無非是憑藉“難得之貨”，這“令人行妨”也不僅僅局限于人之本身，而在人我之間產(chǎn)生影響。在這“難得之貨”、稀奇寶物之下，什么事情不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不能辦到？所以就這點，懷著本章去奢侈存儉樸之宗旨的老子對“難得之貨”的排斥表現(xiàn)得尤為激烈，要“去彼取此”(儉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