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克拉麗莎·達洛衛(wèi)是一位中年貴婦，她的丈夫是國會議員。六月的一天，她出門去買花，為當(dāng)天晚上的宴會做準備。早晨風(fēng)和日麗，克拉麗莎思緒飄動，回憶起三十年前同樣的一個美好早晨，想起少女時代的情人彼得·沃爾什，想到他就要從印度回來了。在公園，遇上了老朋友休·惠特布雷德，引發(fā)了她對婚姻、女兒、生活等問題的諸多思考。十一點鐘，彼得突然拜訪克拉麗莎，她邀請他參加宴會。與此同時，另一位主人公賽普蒂默斯·沃倫·史密斯在克拉麗莎買花的時候，正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他曾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戰(zhàn)爭使他患上精神疾病。賽普蒂默斯一直沉浸在與死去的戰(zhàn)友埃文斯的對話和自己紛亂的內(nèi)心世界中。十二點鐘，他赴布雷德肖醫(yī)生的就診預(yù)約，醫(yī)生建議封閉式療養(yǎng)。晚上，達洛衛(wèi)夫人的宴會開始。此時，賽普蒂默斯在家中聽到醫(yī)生夫婦來訪的消息，為了不被送入瘋?cè)嗽海鴺亲詺⒘?。這個消息由布雷德肖醫(yī)生帶到宴會上，克拉麗莎不禁感到兔死狐悲，從而展開了她對死亡和生命的思考。

【作品選錄】

一輛汽車停在正對馬爾伯里花店的人行道上，就是它發(fā)出那巨大的爆炸聲，把達洛衛(wèi)夫人嚇了一大跳，又使皮姆小姐走到窗前并為之抱歉。過往的行人自然也止步諦視，剛巧看到裝飾著淡灰色陳設(shè)的車內(nèi)露出一位頭號要人的臉，隨即有一個男子的手把遮簾拉下，只留下一方淡灰色。

然而頃刻之間，謠言便從邦德街中央無聲無形地向兩邊傳開，一邊傳到牛津街，另一邊傳到阿特金斯街上的香水店里，宛如一片云霧，迅速遮住青山，仿佛給它罩上一層面紗；謠言確實像突如其來的莊重和寧靜的云霧，降落到人們臉上。瞬息之前，這些人的面部表情還各自不同，可是此刻，神秘的羽翼已從他們身旁擦過，他們聆聽了權(quán)威的聲音，宗教的圣靈已經(jīng)顯身，她的眼睛緊緊地蒙著綁帶，嘴巴張大著。但是，沒有人知道究竟看到的是誰的面孔。是威爾士王子？是王后？還是首相？是哪個人的面孔呢？誰也說不上。

埃德加·丁·沃基斯的手臂上套著他慣用的一卷鉛管，用別人聽得見的聲音，以幽默的口吻說：“休(首)相大人的機(汽)車嘛。”^①

賽普蒂默斯·沃倫·史密斯聽到了他的話，同時發(fā)現(xiàn)自己被擋住了。

賽普蒂默斯·沃倫·史密斯大約三十上下，長著個鷹鉤鼻子，臉色蒼白，穿著舊大衣和棕色鞋子；淡褐色的眼睛里閃現(xiàn)畏懼的神色，連陌生人見了這種眼光也會感到畏懼呢。世界已經(jīng)高舉鞭子，它將抽向何方？

一切都陷于停頓。汽車引擎的嗒嗒聲猶如脈搏，在人的周身不規(guī)則地跳動。太陽變得分外炎熱，因為那輛汽車就停在馬爾伯里花店的窗外。敞頂公共汽車上層的老太太們都撐起了黑色遮陽傘；時而這邊一把綠傘，時而那邊一把紅傘，繃地一聲輕輕撐開。達洛衛(wèi)夫人臂彎里捧滿香豌豆走到窗前，皺起粉紅色小臉向外張望，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人人都注視那輛汽車，賽普蒂默斯也在看。騎自行車的男孩都跳下車。交通車輛越積越多。而那輛汽車卻放下遮簾停在街頭。賽普蒂默斯思忖： 那帷簾上的花紋很怪，好像一棵樹。他眼前的一切事物都逐漸向一個中心凝聚，這景象使他恐怖萬分，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就要發(fā)生，立刻就會燃燒，噴出火焰。天地在搖晃，顫抖，眼看就要化成一團烈火。是我擋住了路，他想。難道人們不是在瞅他，對他指指點點嗎？難道他不是別有用心地占住了人行道，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嗎？可是，他的用心何在呢？

“咱們往前走吧，賽普蒂默斯?！彼钠拮诱f。她是個意大利女人，個子不高，淡黃色的尖臉蛋上長著一對大眼睛。

然而，盧克麗西婭自己也禁不住注視那輛汽車和帷簾上的樹紋圖案。是王后坐在車內(nèi)嗎？——王后上街買東西嗎？

司機一直在忙著打開、關(guān)上、轉(zhuǎn)動著什么部件，這會兒他坐上了駕駛座。

“走吧?！北R克麗西婭說。

可是她的丈夫(他們已結(jié)婚四五年了)卻吃了一驚，渾身一震，氣忿地說：“好吧！”仿佛她打斷了他的思路。

人們必定會注意到，必定會看到她倆。人們，她望著那群盯著汽車的人們，思量著；她對那些英國人和他們的孩子、馬匹、衣服頗有些羨慕；但眼下他們卻成了瞧熱鬧的“閑人”，因為賽普蒂默斯曾經(jīng)說：“我要自殺?！倍嗫膳碌脑捄?！萬一他們聽到他講的話，那怎么辦？救人??！救人啊！她環(huán)視人群，渴望大聲向屠夫的兒子和婦女們呼喚： 救人?。【驮谌ツ昵锾?，她也披著這件外套，跟賽普蒂默斯一起站在河濱大道上；賽普蒂默斯讀著報紙，一聲不吭，她奪下他手里的報紙，還朝那個看見他們的老頭放聲大笑！可是關(guān)于倒霉，人們總是諱莫如深。她必須讓他離開這兒，帶他到一個公園去。

“咱們這就穿過馬路吧。”她說。

她有名份挽著他的手臂走，盡管這樣做并不帶感情，但他不會拒絕。她僅僅二十四歲，那么單純，那么易于沖動，為了他而離開了意大利，在英國舉目無親，瘦骨伶仃。

拉上遮簾的汽車帶著深不可測的神秘氣氛，向皮卡迪利大街駛?cè)ィ廊皇艿饺藗兊淖⒁?，依然在大街兩邊圍觀者的臉上激起同樣崇敬的表情，至于那是對王后，還是對王子，或是對首相的敬意，卻無人知曉。只有三個人在短短幾秒鐘里看到了那張面孔，究竟他們看見的是男是女，此刻還有爭議。但毫無疑問，車中坐的是位大人物： 顯赫的權(quán)貴正悄悄地經(jīng)過邦德街，與普通人僅僅相隔一箭之遙。這當(dāng)口，他們國家永恒的象征——英國君主可能近在咫尺，幾乎能通話哩。對這些普通人來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多少年后，倫敦將變成野草蔓生的荒野，在這星期三早晨匆匆經(jīng)過此地的人們也都只剩下一堆白骨，唯有幾只結(jié)婚戒指混雜在尸體的灰燼之中，此外便是無數(shù)腐敗了的牙齒上的金粉填料。到那時，好奇的考古學(xué)家將追溯昔日的遺跡，會考證出汽車里那個人究竟是誰。

達洛衛(wèi)夫人擎著鮮花走出馬爾伯里花店。她想： 敢情是王后吧，是王后在車內(nèi)。汽車遮得嚴嚴實實，從離她一英尺遠的地方駛過，她站在花店旁，沐浴在陽光下，剎那間，她臉上露出極其莊嚴的神色。那也許是王后到某個醫(yī)院去，或者去為什么義賣市場剪彩吶。

雖然時間還很早，街上已擁擠不堪。是不是洛茲^②、阿斯科特^③、赫林漢姆^④有賽馬呢？究竟為了什么？她不明白。街上擠得水泄不通。英國的中產(chǎn)階級紳士淑女坐在敞篷汽車頂層的兩邊，攜帶提包與陽傘，甚至有人在這么暖和的日子還穿著皮大衣呢；克拉麗莎覺得他們特別可笑，比任何事情都更難以設(shè)想；而且連王后本人也被阻擋了，王后也不能通過?？死惿粨踉诓剪斂私值囊贿?，老法官約翰·巴克赫斯特爵士則被擋在街道的另一邊，他們中間隔著那輛汽車(約翰爵士已執(zhí)法多年，他喜歡穿戴漂亮的女人)。當(dāng)下，那司機微微欠了欠身子，不知對警察說了些什么，還是給他看了什么東西；警察敬了個禮，舉起手臂，側(cè)過頭去，示意公共汽車退到一邊，讓那輛汽車通行。車子徐徐地、闃無聲息地駛?cè)チ恕?p>

克拉麗莎猜得不錯，她當(dāng)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瞥見那個聽差手中神秘的白色圓盤，上面刻著名字——是王后的名字嗎？還是威爾士王子，或者首相的名字呢？它以自身發(fā)射的光彩，照亮了前進的道路(克拉麗莎眼看汽車漸漸縮小，消失)。那天晚上，在白金漢宮，它將大放光芒，四周是大吊燈、燦爛的星章、佩戴橡樹葉的挺起的胸膛，休·惠特布雷德及其所有的同僚，英格蘭的紳士們。而當(dāng)晚克拉麗莎也要舉行宴會。想到這兒，她微微挺直身體，她將以這種姿態(tài)站在樓梯口迎接賓客。

汽車雖已離去，但仍留下一絲余波，回蕩在邦德街兩側(cè)的手套、帽子和成衣店里。半分鐘之內(nèi)，每個人的臉都轉(zhuǎn)向同一方向——窗戶。正在挑選手套的女士們停了下來——要什么樣的手套呢？齊到肘部的還是肘以上的？檸檬色的還是淺灰色的？話音剛落便發(fā)生了一件事。要是這種事情單獨出現(xiàn)，那真是微不足道，即使最精密的數(shù)學(xué)儀器也無能為力，盡管它們能記錄中國的地震，卻無法測定這類事情的振動。然而，這種事匯集在一起卻能產(chǎn)生驚人的力量，而且引起普遍的關(guān)注，打動人們的感情： 素不相識的人互相注視，他們想起了死者，想起了國旗，想起了帝國。在后街一家小酒館里，由于一個殖民地移民在提到溫莎王室^⑤時出言不遜而激起一場大騷動，人們爭吵著，還摔破了啤酒杯。奇怪的是，它竟會穿過街道，傳到小姐們的耳中，引起她們的共鳴。當(dāng)時她們正在選購配上潔白絲帶的白內(nèi)衣，以備婚禮之用。那輛汽車經(jīng)過時引起的表面上的激動逐漸沖淡了，骨子里卻觸動了某種極為深沉的情感。

汽車輕捷地駛過皮卡迪利大街，又折向圣·詹姆士街。身材魁梧、體格健壯的男子漢，衣著講究的男子，他們身穿燕尾服和白色長褲，頭發(fā)往后梳起，不知什么緣故，所有這些人都站在惠特酒店的凸肚窗前，手叉在背后，眼睛凝望窗外；他們本能地感到一位大人物正從那里經(jīng)過。不朽的偉人放出的淡淡光芒攫住了他們的心靈，正如它剛才照亮了克拉麗莎。他們頓時挺得更直，手也不再放在背后，好像已準備好為王室效忠，如果需要的話，他們會像先輩一樣在炮火下犧牲。酒店四周的白色半身雕像、放著《閑談?wù)摺冯s志以及蘇打水瓶的小桌子，似乎也贊許他們，好似他們象征著英國遼闊的麥地和大莊園；又把車輪輕微的軋軋聲傳送開去，猶如低音廊里的傳音壁，以整個大教堂一般的力量，把一個聲音擴張為深邃洪亮的回聲。圍著披肩的莫爾·帕萊脫握著鮮花，站在人行道上，她衷心祝愿那可愛的青年萬事如意(車內(nèi)肯定是威爾士王子)，她本想把一束玫瑰——相當(dāng)于一壺啤酒的價格——拋入圣·詹姆士街心，以表示她的輕松愉快以及對貧困的蔑視，可她正巧瞥見警察的眼光在盯住她，使這位愛爾蘭老婦滿腔忠誠之心受到挫折。圣·詹姆士宮的衛(wèi)兵舉手敬禮，亞歷山大王后^⑥的警官表示贊許。

就在此時，白金漢宮前聚集了一小群民眾，他們?nèi)歉F苦人，懶懶散散而又信心十足地等待著，望著國旗飄揚的宮殿^⑦，望著維多利亞女王^⑧的雕像，她威嚴地站在高處；百姓們贊美女王寶座下架子上的流水和裝飾的天竺葵；在墨爾街行駛的許多汽車中，他們時而選中這一輛，時而挑出那一輛，向它傾注滿腔熱情，其實那是駕車出游的平民；當(dāng)不相干的汽車接連駛過時，他們又把這番熱情收回，貯藏在內(nèi)心；在整個過程中，他們一想到王室在瞅著他們，就不禁胡思亂想，激動得兩腿發(fā)抖；敢情是王后在欠身致意吧，或是王子在敬禮吧；想到上帝賜予帝王家天堂般的生活，想到宮廷侍從和屈膝行禮，想到王后幼時的玩偶之屋，想到瑪麗公主^⑨同一個英國公民結(jié)婚，更想到了王子——啊，王子！聽說他長得酷似老愛德華國王^⑩，但身材勻稱得多。王子住在圣·詹姆士宮，不過早上他也可能來探望母親呢。

薩拉·布萊切利就這么自言自語。她懷里抱著孩子，上下踢動著足尖，似乎她此刻就在平姆里科自己家里的火爐圍欄邊上，不過她的眼睛卻注視著墨爾街。當(dāng)下，埃米莉·科茨正在皇宮的窗前徘徊，她想到了那些女仆和寢宮，那里有無數(shù)女仆和寢宮。人群愈聚愈多，又有一個牽著一條亞伯丁^??狗的老先生和一些無業(yè)游民擠進來。矮小的鮑利先生在奧爾巴尼區(qū)置有房產(chǎn)，對人生的奧秘素來守口如瓶，但某些事情卻會使他突然大發(fā)議論，既不恰當(dāng)，又相當(dāng)感傷；譬如，窮婦人等著瞧王后經(jīng)過——窮苦的女人，可愛的孩子、孤兒、寡婦、戰(zhàn)爭——嘖嘖！談起這一切，他竟然會熱淚盈眶。透過稀疏的樹木，一陣暖洋洋的微風(fēng)輕輕吹入墨爾街，吹過英雄的銅像，也吹起鮑利先生的大不列顛心胸中飄揚著的國旗。當(dāng)汽車轉(zhuǎn)入墨爾街時，他舉起帽子。當(dāng)汽車駛近時，他把帽子舉得更高，人也站得筆直，讓平姆里科窮苦的母親們緊挨在他身邊。

忽然，科茨太太抬頭向天上眺望。飛機的隆隆聲鉆入人群的耳鼓，預(yù)示某種不祥之兆。飛機就在樹木上空飛翔，后面冒出白煙，裊裊回旋，竟然在描出什么字！在空中寫字！人人都仰頭觀看。

飛機猛地俯沖，隨即直上云霄，在高空翻了個身，迅疾飛行，時而下降，時而上升，但無論怎么飛，往哪兒飛，它的后面總曳著一團白色濃煙，在空中盤旋，組成一個個字母。不過，那是些什么字母呢？寫的是A和C，還是先寫個E，再寫個L呢？這些字母在空中只顯示片刻，瞬息之間即變形、融化、消逝在茫茫天穹之中。飛機急速飛開，又在另一片太空中描出一個K，一個E，興許是Y吧？

“Blaxo?！?sup>?科茨太太凝視天空，帶著緊張而敬畏的口吻說。她那白嫩的嬰孩，靜靜地躺在她的懷中，也睜開眼望著天空。

“Kreemo?！?sup>?布萊切利太太如夢游者一般輕輕低語。鮑利先生安詳?shù)嘏e著帽子，抬頭望天。整個墨爾街上的人群一齊站著注視天上。此時此刻，四周變得闃無聲息，一群群海鷗掠過藍天，最初僅有一只海鷗領(lǐng)頭翱翔，接著又出現(xiàn)一只。就在這異常的靜謐和安寧中，在這白茫茫的純凈的氣氛中，鐘聲敲響十一下，余音繚繞，消泯在海鷗之中。

飛機調(diào)轉(zhuǎn)方向，隨心所欲地時而勁飛一陣，時而又向下俯沖，那么迅捷，那么自在，恰如一個溜冰運動員——

“那是E。”布萊切利太太說——

或許像個舞蹈家，那飛機——

“那是toffee^??！滨U利太太說。

(汽車駛進了大門，沒有一個人向它注視；)飛機不再放出白煙，急速向遠處飛去，天空中殘留的白煙漸次淡薄，依附在一團團白云周圍。

飛機離去，隱沒在云層之后。四下里萬籟俱寂。被E、G或L這些字母圍繞的云朵自由地移動，仿佛注定要從西方飄向東方，去完成一項重大使命，雖然它的性質(zhì)不容泄露，但是千真萬確，那是一項重大使命。突然，猶如穿越隧道的火車，飛機又撥云而出，隆隆的聲音響徹墨爾街、綠色公園^?、皮卡迪利大街、攝政大街和攝政公園，傳入每個人的耳鼓。機身后面白煙繚繞。飛機往下俯沖，繼而又騰入高空，描出一個又一個字母——但它寫的是什么字呢？

在攝政公園的大道上，盧克麗西婭·沃倫·史密斯坐在丈夫身邊的座位上，抬頭觀看。

“瞧，瞧哪，賽普蒂默斯！”她喊道。因為霍姆斯大夫?qū)λf過，要使她丈夫(他實際上并沒有什么病，只是有點心緒不佳)把興趣轉(zhuǎn)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不要老是想著自己。

賽普蒂默斯抬頭觀望，心想原來是他們在給我發(fā)信號哩。當(dāng)然并非用具體的詞來表示，也就是說，他還不能理解用煙霧組成的語言；但是這種美、無與倫比之美是顯而易見的。他的眼中噙滿淚水，當(dāng)他瞅著那些煙霧寫成的字逐漸暗淡，與太空溶為一體，并且以他們無限的寬容和含笑的善意，把一個又一個無法想象的美的形態(tài)賜給他，并向他發(fā)出信號，讓他明白他們的意愿就是要使他無償?shù)赜肋h只看到美，更多的美！淚水流下了他的面頰。

一位保姆告訴雷西婭^?那個詞是“太妃”，他們在給太妃糖作廣告。她倆開始一起拼讀： t...o...f...

“K...R...”保姆辨認著字母，賽普蒂默斯聽到耳邊響起她那低沉、柔和的聲音，念出“凱伊”、“阿爾”，宛如音質(zhì)甘美的風(fēng)琴聲，但是她的嗓子還帶著一種蚱蜢般的粗厲聲，刺激他的脊梁，并把一陣陣聲浪傳送到他的腦海里，在那兒經(jīng)過激烈的震蕩后才終止。這真是一大發(fā)現(xiàn)——人的嗓音在某種大氣條件下(人必須講究科學(xué)，科學(xué)至上嘛)能加速樹木的生長！雷西婭高興地把手重重地壓在他的膝上，就這樣，他被壓在下面，無法動彈；榆樹的枝葉興奮得波動著，波動著，閃爍著光芒，色彩由淺入深，由藍色轉(zhuǎn)為巨浪般的綠色，仿佛馬頭上的鬃毛，又如婦女們戴的羽飾；榆樹那么自豪地波動著，美妙之極！要不是雷西婭的手按住了他，這一切幾乎會使他癲狂，但是他不能發(fā)狂。他要閉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了。

然而，樹在向他招手，樹葉有生命，樹木也有生命。通過千千萬萬極細小的纖維，樹葉與他那坐在椅上的身體息息相通，把他的身軀上下扇動；當(dāng)樹枝伸展時，他說自己也隨之伸展。麻雀在凹凸不平的水池邊展翅飛舞，忽上忽下，它們構(gòu)成圖案的一部分；白色、藍色、中間嵌著黑色的樹枝。聲音和冥想交融，它們之間的間歇與聲音同樣意味深長。一個孩子在啼哭，遠處剛巧響起號角。所有這一切象征著一種新宗教的誕生。

“賽普蒂默斯！”雷西婭在呼喚他。他猛然驚醒。人們一定注意到他了。

“我到噴水池那邊去一會兒就回來。”他說。

因為她再也無法忍受?；裟匪勾蠓虮M可以說無關(guān)緊要?？墒牵龑幵杆蝗缢赖?！瞧著他那樣愣愣地瞪視，連她坐在身邊也視而不見，這使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可怕，無論是天空、樹林、嬉戲的孩子，還是拉車、吹哨子、摔跤；一切都顯得可怕。她確實不能再和他坐在一塊了。但是他不肯自殺，而她又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真情?！百惼盏倌菇鼇砉ぷ魈哿恕彼荒苓@樣告訴自己的母親。愛，使人孤獨，她想。她不能告訴任何人，現(xiàn)在甚至不能對賽普蒂默斯訴說真情。她回頭望去，只見賽普蒂默斯穿著那件舊大衣，拱著背，坐在座位上，茫然凝視。一個男子漢卻說要自殺，這是懦弱的表現(xiàn)。然而，賽普蒂默斯曾經(jīng)打過仗，他以前很勇敢，不像現(xiàn)在這樣。她為他套上有花邊的衣領(lǐng)，給他戴上新帽子，而他卻毫不在意；沒有她在身邊，他反而更稱心。而她呢，如果沒有了他，什么也不能讓她感到幸福！什么也不能！他是自私的。男人都是如此。他沒有病?；裟匪勾蠓蛘f他沒有病。她攤開了手。瞧！她的結(jié)婚戒指滑了下來——她已這般消瘦。是她在經(jīng)受煎熬呵——卻無人可告。

意大利遠在天涯，那里有白色的房屋。她的姊妹們坐在屋里編織帽子。那里的街道每天晚上都擠滿人群，他們邊散步邊嬉笑，不像這里的人那樣，半死不活地蜷縮在輪椅中，瞅著栽在花盆里的幾朵難看的花兒。

“你該去看看米蘭的公園嘛?！彼舐曊f。不過說給誰聽呢？

四周了無人跡。她的話音消逝了，仿佛火箭消逝一般。它射出的火花掠過夜空，淹沒在夜色之中，黑暗降臨，籠罩了房屋、尖塔的輪廓；荒山兩邊的線條漸趨朦朧，只留下漆黑一團。然而，這一切雖不可見，卻依然蘊含在夜色之中；盡管色彩已被吞噬，房屋上的窗戶也不復(fù)顯現(xiàn)，它們卻更深沉地存在著，表現(xiàn)出陽光下無從傳遞的意境——各種事物的煩惱及懸念，在黑暗中凝聚在一起，擠成一團。黑夜奪去了黎明帶給人們的寬慰。當(dāng)曙光洗凈四壁的黑暗，照出每個窗戶，驅(qū)散田野上的薄霧，照見那些棕紅色奶牛在安詳?shù)爻圆?，一切事物重又整整齊齊地呈現(xiàn)于眼前，恢復(fù)了生存。我孑然一身，多么孤寂！孤零零地站在攝政公園噴水池邊，她呻吟著(一面看著那印度人和他的十字架)，也許好似在夜半時分，黑暗籠罩大地，一切界線都不復(fù)存在，整個國土恢復(fù)到洪荒時期的形態(tài)，宛如古羅馬人登陸時見到的那樣，宇宙一片混沌，山川無名，河水自流，不知流向何方——這便是她內(nèi)心的黑暗。忽然，仿佛從何處拋來一塊礁石，她站在上面，訴說自己是他的妻子，好幾年前他們在米蘭結(jié)婚，她是他的妻子，永遠、永遠不會告訴別人他瘋了！她轉(zhuǎn)過身子，礁石傾倒了，她漸漸往下掉。因為他走了，她想——像他揚言過的那樣，去自殺了——去撲在大車底下！不，他還在那兒，依舊獨自坐在座位上，穿著他那件舊大衣，交叉著腿，瞪著眼，大聲自言自語。

人們不準砍伐樹木。世上有上帝。(他從信封背面得到這一啟示。)要改變世界。人不準因仇恨而殺戮。讓所有的人明白這一點(他記了下來)。他期待著。他傾聽著。一只雀兒棲息在他對面的欄桿上，叫著賽普蒂默斯，賽普蒂默斯，連續(xù)叫了四五遍，爾后又拉長音符，用希臘語尖聲高唱： 沒有什么罪行。過了一會，又有一只雀子跟它一起，拖長嗓子，用希臘語尖聲唱起： 沒有什么死亡。兩只鳥就在河對岸生命之樂園里，在樹上啁鳴，那里死者在徘徊呢。

他的手在那邊，死者便在那邊。白色的東西在對面欄桿后集結(jié)。但是他不敢看。埃文斯就在那欄桿后面！

“你在說什么？”雷西婭在他身旁坐下，突然問。

又被打斷了！她總是打斷他的思路。

(孫梁、蘇美　譯)

注釋：

① 原文為“The Proime Minister's Kyar”，模仿倫敦土音，即倫敦東區(qū)的科克奈方言(Cockney Dialect)。

②③④ 都是倫敦的賽馬場。

⑤ 溫莎王室(the House of Windsor)： 對1917年以來的英國王室的稱呼。溫莎是王室的姓氏。

⑥ 亞歷山大王后(1844—1925)： 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在位時期： 1901—1910)之配偶。

⑦ 白金漢宮上升起國旗，表示當(dāng)時國王住在宮內(nèi)。

⑧ 維多利亞女王(1819—1901)： 英國女王(1837—1901)、印度女皇(1876—1901)。她的雕像聳峙在白金漢宮旁的廣場上。

⑨ 維多利亞·亞歷山德拉·艾麗斯·瑪麗(1897—1965)：喬治五世之女，嫁與第六代赫里伍德伯爵。

⑩ 指愛德華七世。

? 蘇格蘭東北部城市名。

? 可能為一種香皂的商標(biāo)?？拼奶J為飛機寫的是這個商標(biāo)。

? 可能為一種乳脂商品的商標(biāo)。布萊切利太太認為飛機寫的乃是這一商標(biāo)。

? 太妃糖；鮑利太太認為飛機是在為太妃糖作廣告。

? 倫敦市內(nèi)公園，與圣·詹姆士公園比鄰，原為英國王室花園，白金漢宮即在其中。

? 盧克麗西婭的昵稱。

【賞析】

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是意識流小說的大師。她認為傳統(tǒng)的小說并不能反映生活的真實，現(xiàn)代小說應(yīng)該描寫普通人一天中的內(nèi)心活動。那些“細小的、奇異的、倏爾而逝的或者是用鋒利的鋼刀刻下來的”意識瞬間和心靈頓悟構(gòu)建的內(nèi)心世界，能更如實深刻地反映生活。創(chuàng)作《達洛衛(wèi)夫人》時，伍爾夫擯棄了傳統(tǒng)小說的創(chuàng)作方法，采用意識流的敘事手法，進入人物隱秘的心靈世界，讓讀者領(lǐng)略到人物一系列的感覺、想法、回憶、聯(lián)想和思考。在這部西方評論家認為是作者最具意識流特色的小說中，時空交錯、電影蒙太奇、自由聯(lián)想、內(nèi)心獨白以及象征等意識流手法交相輝映，讓人眼花繚亂。結(jié)合選文，我們可以看到伍爾夫是如何運用電影蒙太奇和自由聯(lián)想的意識流技巧來展現(xiàn)人物心理活動的。

伍爾夫在《達洛衛(wèi)夫人》中出色地借用了電影中的蒙太奇手法。蒙太奇手法可以分為時間蒙太奇和空間蒙太奇，前者以某個人為中心，描寫其不同時間內(nèi)的意識活動，后者以某一刻的物理時間為中心，描寫在這一時間內(nèi)不同人物的意識活動。小說一開始寫達洛衛(wèi)夫人出門買花，清新的空氣使她想起少女時代和彼得的戀情，接著一輛貨車把她拉回到現(xiàn)實的街上，隨后遇到老朋友休，想到他體弱的妻子，引發(fā)了她對婚姻的思考。這是時間蒙太奇的運用。達洛衛(wèi)夫人在買花途中遭遇的神秘汽車事件和在空中放煙霧做廣告的飛機事件，則是作者巧妙地運用了空間蒙太奇的技巧，讓時間在一點上保持不動而使空間因素不斷發(fā)生著變化，達到了把不同人物的意識流碎片編織在一起的目的。

一聲巨大的車胎爆炸聲把達洛衛(wèi)夫人引向了花店的窗邊。由此，小說的敘述以這輛據(jù)說是載著大人物的汽車為中心，在不同人物的意識之間跳躍著。這些互不相識、身份不同的人在汽車經(jīng)過時，幾乎在同一時刻對其作出聯(lián)想，當(dāng)然，他們的感受大相徑庭。先是賽普蒂默斯由汽車激起了他心中對世界的恐懼；爾后盧克麗西婭由汽車想到了自己的不幸；接著達洛衛(wèi)夫人由汽車生發(fā)出莊嚴的情感。這時汽車就如同一架攝影機，將鏡頭舒緩地從一個人物的內(nèi)心切換到另一個人物的內(nèi)心。隨著汽車駛過密集的人群，人們情緒越來越激動，這種切換也變得越來越快。伍爾夫?qū)⒁粋€個小人物對大人物的崇敬之情以電影蒙太奇的手法迅速拼接在一起，來展現(xiàn)汽車經(jīng)過時觸動了他們骨子里的“某種極為深沉的情感”。

天空中作廣告的飛機和神秘的汽車在小說敘述中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飛機在天空中放煙霧盤旋，眾人的目光和意識也圍繞著它轉(zhuǎn)動：“Blaxo”，科茨太太“帶著緊張而敬畏的口吻說”;“Kreemo”，布萊切利太太“如夢游者一般輕輕低語”;“那是toffee”，鮑利太太說；“他們在給我發(fā)信號”，賽普蒂默斯想。通過飛機的鏡頭，我們徜徉在倫敦的街頭，出入不同人的意識。飛機把這些破碎的意識片斷神奇地串聯(lián)了起來。

伍爾夫運用電影蒙太奇技巧，將時間凝固在汽車經(jīng)過街道的一刻或飛機放煙霧做廣告的瞬間，空間鏡頭卻不停地變換，多視角地描繪出豐富多彩的倫敦畫面片斷和人群眾生相。同時，在視角的不斷切換過程中，我們被引入賽普蒂默斯的意識中，他的意識又與達洛衛(wèi)夫人有著微妙的聯(lián)系。作者把兩條平行的線索有機地整合，使兩個貌似不相干的人物在意識上有了交集。所以，我們對后面達洛衛(wèi)夫人聽到賽普蒂默斯自殺的噩耗后，覺得是“人們逼得他活不下去了，就是像那醫(yī)生之流的人”，對這樣的思想共鳴就不覺得突兀了。

除了用蒙太奇手法呈現(xiàn)人物的內(nèi)心，伍爾夫還采用自由聯(lián)想的意識流技巧提示人物的意識活動和心理變化。人的意識總是在飄忽不定地流動著，忽而回憶過去，忽而飄向未來，又不時被眼前的現(xiàn)實打斷。賽普蒂默斯在公園長椅上的一段意識流體現(xiàn)出作者運用自由聯(lián)想的非凡才華。

在戰(zhàn)爭中精神失常的賽普蒂默斯坐在攝政公園的長椅上浮想聯(lián)翩，思緒在現(xiàn)實、幻覺、過去、未來之間波動著?！叭藗儾粶士撤淠尽保惼盏倌鼓X中首先出現(xiàn)了這一啟示；接著想到了上帝，世界是由上帝主宰的，這是他從信封背面得到的；然后跳出“要改變世界”、“人不準因仇恨而殺戮”的念頭，這是曾經(jīng)飽經(jīng)戰(zhàn)爭摧殘的他下意識的聯(lián)想，戰(zhàn)爭帶給他永生難忘的傷痛，他呼吁人類應(yīng)該杜絕殺戮，世界應(yīng)該遠離戰(zhàn)爭；此時一只小鳥的叫聲把他拉回到現(xiàn)實，小鳥仿佛在叫著“賽普蒂默斯，賽普蒂默斯”，爾后小鳥又“用希臘語尖聲唱起”：“沒有什么罪行”、“沒有什么死亡”，他在幻覺之中寄托著美好的夢想；隨后他看到“死者在徘徊”，在戰(zhàn)場上死去的戰(zhàn)友埃文斯“就在那欄桿后面”，這是幻覺夾雜著恐懼，他聽見了死亡的呼喚；最后妻子雷西婭的問話打斷了一切，他的意識又回到現(xiàn)實世界中。賽普蒂默斯作為精神失常的人，他的意識活動比普通人更不受拘束，可謂天馬行空，隨心所欲。

雖然賽普蒂默斯意識的流動有著極大的跳躍性、不確定性，卻始終與他曾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經(jīng)歷息息相關(guān)。樹木是生命的象征，因為“樹葉有生命，樹木也有生命”，賽普蒂默斯強調(diào)“不準砍伐樹木”，實際上是吶喊著不準殺戮生命！人類不是上帝，沒有殺戮生命的權(quán)力。戰(zhàn)爭、殺戮、死亡、罪行、死者這些在因戰(zhàn)爭而發(fā)狂的賽普蒂默斯的腦海中不住涌現(xiàn)，雖然紛雜卻合情合理。可見，伍爾夫用自由聯(lián)想刻畫人物的意識流時，絕非放任自流，而是每處細節(jié)都是經(jīng)過了精心的設(shè)計，看似閑筆卻都有一定的意義。

伍爾夫不愧是意識流技巧的大師，但《達洛衛(wèi)夫人》不單單是一場意識流技巧的盛宴。作者曾在日記里寫下這樣的文字：“在這本書里，我要表達的觀念多極了，可謂文思泉涌。我要描述生與死、理智與瘋狂；我要批判當(dāng)今的社會制度，揭示其動態(tài)，而且是最本質(zhì)的動態(tài)……”伍爾夫把所要表達的一切都融匯在人物的意識流中，而人物、事件、場景這些傳統(tǒng)小說的要素都不再具有實際的意義，都帶著濃重的象征色彩和形式特征。與傳統(tǒng)小說相比，《達洛衛(wèi)夫人》更像一首詩。E.M.福斯特曾這樣評價伍爾夫的作品：“這些成功之作全都充滿了詩意，被包裹在詩意中?！贝_實，這部小說在內(nèi)容方面如詩歌一般凝練，同時，以生與死、理智與瘋狂等一系列命題的多層面展現(xiàn)，使整部小說彌漫著一股恢宏詩意。總之，《達洛衛(wèi)夫人》是伍爾夫以詩人的情懷精心寫出的一部有關(guān)生命、人性、理想的杰作。

(虞萍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