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題小照》

蔣光慈

是我，

非我；

非我，

是我；

且把這一副

不像他，

不像你的形容，

當做真我。



廿一年來，

哭也哭了許多，

笑也笑了許多，

對花月流熱淚，

登高山放悲歌，

浪漫的心情糾纏著

浪漫的生活，

昏沉沉地浪漫過。

盡管消瘦，

盡管折磨，

到如今這一副形容

終久不是他，

不是你，

還是我。

赤城中——

聽慣了風雨聲；

紅旗下——

常作了自由行；

行，行，行……

西來一游，

探得著許多資料，

充滿了詩人的心境。

往日的悲哀，

今變成了榮幸；

濛濛的黃昏，

已放了光明。

西望西歐——

大西洋的波浪奔騰；

東觀東亞——

太平洋的紅日東升。

??！ 我登著烏拉高峰，

狂歌革命！



??！ 跑入那茫茫的群眾里！

詛咒那貪暴的、作惡的，

歌詠那痛苦的勞動兄弟；

世界的將來屬于

那可憐的饑民，卑賤的奴隸，

人類的光榮，除了他們，

還有誰個能夠創(chuàng)造呢？

倘若我的淚不盡量地為他們流，

倘若我的詩不盡量地為他們歌，

這是我的不幸——

詩人的羞恥！

那么，這個真我，

又有誰個認識呢？

只合拋入千丈深淵，

萬山窟里！



從那群眾的波濤中，

才能涌現(xiàn)出來一個真我。

飛躍啊！

鼓蕩啊！

追隨那滾滾茫茫，

細聽那奔騰音樂；

這心弦的滴滴嬌彈——

軟響芳聲

同那萬丈波濤——轟——隆——相和。

??！ 這是人生之曲，

宇宙之歌！



前進罷！ ——紅光遍地，

后顧??！ 絕壁重重。

革命的詩人，

人類的歌童，

我啊！

我??！

拋去過去的骸骨，

愛戀將來的美容。



【賞析】 蔣光慈早年留學蘇聯(lián)時，他的人生理想和創(chuàng)作追求發(fā)生了巨大轉變，寫下了新詩集《新夢》，《自題小照》一詩便是其中的一首。

在《新夢》序言中，蔣光慈寫過這樣的一句話：“‘詩人’這個名詞本身上原沒有什么好壞之可言。我以為詩人之偉大與否，以其如何表現(xiàn)人生及對于人類的同情心之如何而定?！睂嶋H上，從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里可以看出，蔣光慈把自己的政治理想看得比詩本身的藝術價值要高?！霸娧灾尽保Y光慈詩中所言的志是與其政治理想緊密相連的。而且，他為自己政治理想所傾注的感情又十分真摯，這便使他的詩歌具有了感人的東西。

這首詩描述了詩人留學蘇聯(lián)后在人生觀方面發(fā)生的重大變化。伴隨人生觀的轉折，詩人將自己的藝術生命也完全獻給了無產(chǎn)階級革命。詩中流露出詩人投身革命后的自豪和喜悅，真切的情感洋溢于詩行之間。

詩的第一小節(jié)，詩人用連續(xù)的“是我，非我”發(fā)問，在審視自己的容顏時，心中充滿疑惑。詩人驚異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面貌變得連自己也無法辨認。那么，詩人為何變得如此模樣呢？此詩的開頭在此設下了一個引領下文的懸念。

接下去，詩人回首往昔時光，自己一直在尋找一個自己的人生理想世界。求而不得的痛苦始終折磨著詩人的心靈，因此，詩人才變得如此消瘦不堪，回答了上節(jié)的疑惑。詩人寫道：“浪漫的心情糾纏著，浪漫的生活，昏沉沉地浪漫過?！边@種浪漫并非通常意義上所說的花前月下，兩情依依的景象，否則就沒法解釋“登高山放悲歌”這句詩的意義。詩人在留蘇之前，無從見到他理想中的世界，也無法說清自己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因而，空懷壯志，在自己的心中平添了無數(shù)的哀愁與悲憤。一到革命后的蘇聯(lián)，詩人立刻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了他多年求索的理想。那曾給他帶來無數(shù)悲哀的求索，今天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幸福，他要為自己的理想縱聲狂歌，更要為實現(xiàn)這一理想的勞動人民歌唱。在這里，他已經(jīng)為自己的藝術使命做出了明確的規(guī)定：“詛咒那貪暴的、作惡的，歌詠那痛苦的勞動兄弟”!

這首詩中還體現(xiàn)出詩人將自己融入革命激流的信念，并準備以此完成自己生命的最壯麗的詩篇，充滿了浪漫主義的向往與追求。整首詩在情感抒發(fā)方面直率而又熱烈，但缺乏較強的形象，這多少影響到這首詩的價值。但它畢竟是“五四”退潮之后，詩壇上重新出現(xiàn)的激越、高亢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