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戴表元

君不見四明山下寒無糧，九月種麥五月嘗。一春辛苦無別業(yè)，日日采藤行遠(yuǎn)岡。山深無虎行不畏，老少分山若相避。忽然遇藤隨意斫，手觸藤花落如蝟。藤多力困一顰伸，對面聞聲不見人。日昃將來各休息，妻兒懶拂灶中塵。須臾叩門來海賈，大藤換糧論斛數(shù)，小藤輸市亦值錢，糴得官粳甜勝乳。明朝滿意作晨炊，飽飯入山須晚歸。南村種麥空早熟，逐日扃門忍饑哭。
藤是蔓生植物。有白藤、紫藤等多種。本詩所指的是白藤。這種白藤產(chǎn)于廣東、浙江等地，其莖柔軟而堅韌，可編制籃、椅、箱等用具。這首樂府詩通過對四明山區(qū)農(nóng)民春季采藤、賣藤勞動過程的描述，再現(xiàn)了他們窮苦的生活，比較隱晦地指責(zé)了元代沉重的賦稅對農(nóng)民的剝削，表達(dá)了詩人對農(nóng)民的同情。
開頭四句詩是： “君不見四明山下寒無糧，九月種麥五月嘗。一春辛苦無別業(yè)， 日日采藤行遠(yuǎn)岡。”“四明山”在今浙江鄞縣西南?！焙奔簇毨У囊馑肌Ｔ娙碎_門見山地點出了采藤的時間、地點和原因。春季的四明山區(qū)，麥子未熟青黃不接，種田人貧困無糧，為了活命只得天天進(jìn)山采藤。以上僅是字面的含義，若細(xì)心品味可以看出，詩人的真意不是表現(xiàn)在字面上。 “九月種麥”四字已告訴讀者，采藤人的真實身份是農(nóng)民。因“寒無糧”才“采藤行遠(yuǎn)岡”。種田人無糧吃，靠采藤來維持生計，元代的田賦之重是不言自明的。通過種田人無糧靠采藤來活命的現(xiàn)象，來影射元代的賦稅制度，這就是詩人的真意所在。這些種田人是如何采藤的呢？詩人接著寫道： “山深無虎行不畏，老少分山若相避。”為了生活須全家出動連老人、孩子都得上山。“分山”是說采藤人分別到各個山岡上去。因為前一句已講了此地雖有深山但無猛獸出沒，所以采藤不必聚在一起，這樣或許能采到更多的藤子?！昂鋈挥鎏匐S意斫，手觸藤花落如猬。藤多力困一顰伸，對面聞聲不見人?！边@四句詩，形象逼真地寫出了采藤的艱辛和勞累。四句詩的意思是，藤的花上長滿了刺猶如刺猬。砍藤時稍不留意就會扎在手上，深山中藤多采藤人極其勞累。只聽得見采藤人的痛苦之聲，而看不見一個人影。真可謂山深藤密人煙稀少。 “日昃將來各休息，妻兒懶拂灶中塵?！薄叭贞尽奔慈者^午。 “妻兒”二字正好照應(yīng)了前面的“老少”。“懶拂”二字是對前面“力困”的最好說明。繁重的采藤勞動，一天下來使采藤人個個疲憊不堪，妻子、兒女累得連灶上的塵土也懶得拂去。采回的藤有什么用呢？詩人寫道：“須臾叩門來海賈，大藤換糧論斛數(shù)，十藤輸市亦值錢，糴得官粳甜勝乳。”“海賈”即海上貿(mào)易的商人。采藤人采回的大藤可以與海商換糧食，十藤運到集市上也能賣到錢，用錢買回粳米的飯多么香甜，有了粳米明日的早飯不用發(fā)愁了，飽吃一頓再進(jìn)山采藤，可以采到傍晚再回來。所謂“明朝滿意作晨炊，飽飯入山須晚歸。“正是這個意思。在詩的結(jié)尾，詩人又筆鋒一轉(zhuǎn)，用簡略的語言描述了另一個村子南村的窮困景況：“南村種麥空早熟，逐日扃門忍饑哭。”“扃門”即閉門。詩人最后說南村的麥子比其它村早一點成熟了，但整日從村中聽到的卻是各家閉門傳出的忍饑挨餓的哭聲。是什么原因呢？詩中一個“空”道出了真情，麥子剛收下來，已被官吏掠奪干凈，各家已是四壁空空無存糧了。 “空”字形象地寫出了元代官府對農(nóng)民敲骨吸髓的剝削。
詩人的本意是通過采藤人的勞動，隱晦地譴責(zé)元代的賦稅制度。但通觀全詩可以看出，詩中沒有一句抒情議論的句子，但詩人的主觀傾向卻在敘事的字里行間顯示出來。全詩通過描述客觀現(xiàn)實，使讀者在事實面前受到感染，從而喚起他們的愛和憎。這首樂府詩從開頭到“飽飯入山須晚歸”,詩人都是在敘述種田人采藤的時間、地點、原因，采藤、賣藤的經(jīng)過，但我們從中不難覺出詩人在敘述的字句中是富有感情和傾向的。詩人把自己的傾向和感情巧妙地融會在對客觀事物的描述中，使之不漏痕跡。
詩的結(jié)尾，詩人也一改詩中常用的“卒章顯志”的老框框，沒有在結(jié)尾發(fā)議論，而是在敘述事實中結(jié)束。通過南村農(nóng)民與采藤的農(nóng)民的對比，讓事實來說話，這就使詩顯得比較含蓄，更耐人尋味。
這首樂府詩吸收了不少口語入詩，它以淺近樸素、自然流暢的語言描述了南國的采藤勞動，通過這種描述，反映出元代最嚴(yán)重的社會問題之一的賦稅問題。所以說這首樂府詩既具有一定的地方色彩，又包含有較深的社會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