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琨

握中有懸璧，本自荊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濱叟。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重耳任五賢，小白相射鉤。茍能隆二伯，安問黨與仇！中夜撫枕嘆，想與數(shù)子游。吾衰久矣乎，何其不夢周？誰云圣達節(jié)，知命故不憂？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功業(yè)未及建，夕陽忽西流。時哉不我與，去乎若云浮。朱實隕勁風(fēng)，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輈。何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

盧諶是作者的姨甥，又曾任其僚屬；作者先有詩《答盧諶》,故此詩曰“重贈”。此詩的寫作背景：愍帝建興四年(316)冬，作者敗于羯族的前趙石勒，晉陽淪失，遂投奔幽州刺史段匹磾，為段疑忌，系身囹圄，自分必死，詩即作于獄中。詩題為贈，乃對親知者暢抒幽憤之作。
從篇首至“想與數(shù)子游”共十四句為詠史寄意——即以古人君臣遇合反形已之不遇于時，略同左思詠史先述史事的作法。關(guān)于此節(jié)，向有誤解，應(yīng)予澄清。一是張玉谷謂首二“即以璆壁比盧才質(zhì)之美”,今人多用其說，頗覺牽強。按“握中有懸璧，本自荊山璆”二句，與緊接的“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濱叟”對舉成文，實以和氏璧故事隱喻國士亦有待于發(fā)現(xiàn)也，從而興起姜子牙遇周文王事(典出《史記·齊太公世家》)。以下“鄧生何感激”二句，詠鄧禹追隨漢光武帝事，據(jù)《東觀漢紀(jì)》鄧是從南陽北渡黃河到鄴城，不遠千里投奔漢光武帝劉秀，此言國士亦須擇主而事，故有千里相投之舉。再往下“白登幸曲逆”二句，詠陳平(后封曲逆侯)、張良助劉邦脫險的故事，據(jù)《史記·陳丞相世家》劉邦被匈奴圍于白登山，賴平奇計得脫；張良曾助劉邦在鴻門宴上轉(zhuǎn)危為安，事見《史記·項羽本紀(jì)》,此言國士在關(guān)鍵時刻發(fā)揮作用，即疾風(fēng)知勁草也。再以下“重耳任五賢”二句，言明君唯才是舉，無論親疏；按狐偃、趙衰等五人先從晉文公重耳流亡，復(fù)佐其成霸業(yè)，事見《左傳·晉公子重耳之亡》及《史記·晉世家》;管仲先事公子糾以箭射傷公子小白，后小白即位即齊桓公，不記射鉤之仇，任其為相，終成霸業(yè)，事見《史記·齊太公世家》。以上姜太公等人事跡雖有不同，但共同的地方是都能遇到明主，都曾發(fā)揮作用，故令作者思之羨殺，愿從其游。而《晉書》本傳謂“琨詩托意非常，攄暢幽憤，遠想張、陳，感鴻門、白登之事，用以激諶”,說詩人自比當(dāng)時處境如劉邦之在鴻門與白登，而以張良、陳平望盧諶，是何斷章取義，又何不近情理；如當(dāng)時事尚可為，如此曲為之喻，又無乃太迂！
從“吾衰久矣夫”到“去乎若云浮”十句，以孔子的話來澆自己心中塊壘?！墩撜Z·述而》載孔子曾嘆息自己年老力衰，不能成就功業(yè)，“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fù)夢見周公?！薄笆ミ_節(jié)”是《左傳》成語謂圣人安分(原文為“圣達節(jié)，次守節(jié)，下失節(jié)”),“知命故不憂”語出《周易·系辭》(原文為“樂天知命故不憂”)。據(jù)《春秋》載魯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孔子嘆曰“吾道窮矣”,遂絕筆。詩人從小熟讀經(jīng)史，這些早就知道的故事，從沒有象今天這樣感受深刻。因為他對功業(yè)未就，時不我待的悲痛有了切身的體會。
從“朱實隕勁風(fēng)”到篇末六句以博喻抒發(fā)命運遭到顛覆的悲痛。一是說自己象繁花和果實遭受秋天的勁風(fēng)打擊摧殘，二是說自己好象在狹路上翻了車，受驚的馬把車轅折斷，三是說自己英雄失路好象經(jīng)過百煉的金屬(應(yīng)劭《漢官儀》“金取堅剛，百煉不耗”)居然軟得可以繞指如同面條一般，好不令人氣短！
首詩前半迭詠史事，用古人君臣遇合故事反形己之不遇；接著就以孔子之嘆息正面托出己意；后幾句再迭用比興作渲染，集中抒發(fā)胸中積郁。由詠史到抒懷，過渡十分自然，將英雄氣短之慨以抒得淋漓盡致。較左思詠史，雖屬同一路數(shù)，卻別具情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