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

丁未五月歸國，旋復東渡，卻寄滬上諸子。

瀚海飄流燕，乍歸來、依依難認，舊家庭院。唯有年時芳儔在，一例差池雙剪。相對向、斜陽凄怨。欲訴奇愁無可訴，算興亡、已慣司空見。忍拋得、淚如線。故巢似與人留戀。最多情、欲粘還墜，落泥片片。我自殷勤銜來補，珍重斷紅猶軟。又生恐、重簾不卷，十二曲闌春寂寂，隔蓬山、何處窺人面？休更問、恨深淺。

此詞據(jù)詞前小序稱，作于“丁未”,即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間，也是“戊戌變法”失敗九年之后，是年五月歸國，后又再次東渡日本。詞正寫于此時，年約三十五歲。
《金縷曲》這個詞牌，此非金陵女子杜秋娘所作的唐詩，而是《賀新郎》詞牌的別稱。清毛先舒《填詞名解》謂此調為蘇軾首創(chuàng)。它是宋代詞人常用的長調之一，又叫《金縷歌》、《乳燕飛》、《風敲竹》和《貂裘換酒》等名。此調俱為雙調：上下片各十句，一百十六字；各片每逢一、三、五、六、八、十句押韻，均用仄聲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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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詞中，以歸燕自比，抒發(fā)對祖國的依戀之情。但由于不得志，全篇充滿悲涼憤慨情調。
這篇詞作文字較長，分片予以詳講：

上片：燕子初返家園所見所感

這一片含有三層意思——
一、初返故園(前四句)
瀚海飄流燕，乍歸來、依依難認，舊家庭院。
瀚海，即大海，乍，剛、初。說在海洋長期飄泊的燕子，現(xiàn)在又回到舊家庭院，由于新來乍到，已覺依稀難別。
這是燕子初返家園的最初感覺，喻指自己長期飄泊海外，回到了祖國，不免有生疏之感。
二、舊伴慘象(下邊五句)
唯有年時芳儔在，一例差池雙剪。相對向、斜陽凄怨。欲訴奇愁無可訴，算興亡、已慣司空見。
芳儔，是指舊時花間伴侶。儔(chóu仇),伴侶，或同輩之謂。如“儔儷”。一例，即一律。差池，參差不齊。雙剪，指燕子，因燕尾分開似剪。算，認為，推測之意，這是說：
只見到當年的花間伴侶，他們張翅展尾飛翔時，都顯得毛羽參差不齊，精神不振；
她們在斜陽中呢喃對語，似有萬千愁怨，欲訴不能；
對于生死存亡，也好像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
這里補釋已慣司空見一語：即常見成語“司空見慣”,此應詩律之需而調整了詞序。它出自唐人孟棨《本事詩·情感》中，載云：“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為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司空罷鎮(zhèn)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饌。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于席上賦詩曰：“?鬌(wǒ duǒ倭朵)梳頭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閑事，斷盡江南刺史腸?！焙笫兰窗咽轮曇娬邽椤八究找姂T”。
這一片最末二句，又是一層意思，即：
三、觸景生情
忍拋得、淚如線。
這里的忍，即豈忍，是一個否定式之詞。這是說：
面對如此景象(如上述),怎么忍心棄而不管呢？
這實在令人傷心，不禁淚沾滿襟。
這一片既是作者借燕自況，也是對殘破祖國及同胞們處于苦難之中的描狀，以及表達自己對祖國及同胞們的憐惜情愫。

下片：修補故園的復雜心理

這一片也有三層意思——
一、故園殘破(前三句)
故巢似與人留戀。最多情、欲粘還墜，落泥片片。
這是說：
見到了往日的家窩，驟生眷戀之情；
可嘆的是，舊窩兒已經殘破了：
你看，窩泥片片，不斷地掉落了下來；
多情的燕兒們卸泥修補，
但是，要粘也粘不牢了，實在可嘆！
這里，暗喻我們的祖國故園，有如燕巢也已殘破不堪，亟待修補、拯救。
二、決心修補(下邊三句)
我自殷勤銜來補，珍重斷紅猶軟，又生恐、重簾不卷。
這是說：
我當熱情地努力銜坭來修補，
一定要抓住，
這個春花剛殘、泥土松軟的大好時機；
怕只怕，人們不卷重簾，
連進也進不去，
如何補窩？
在這里，有愛莫能助的感慨，同時，又反映了作者“補天”決心還不很堅強，因而產生了猶疑的復雜心理。
三、前路渺茫(最后四句)
十二曲闌春寂寂，隔蓬山、何處窺人面？休更問，恨深淺！
這是說：
近看，當年棲息的曲闌高樓，
暮春時節(jié)，杳無人聲；
遠眺，隔著重洋的蓬萊仙島，
縹緲恍惚，哪有人影？
唉！ 別再問什么，
此恨是深是淺了！
至此，作者袒露心中郁悶之情，恍惚不定之志，甚感國運難艱，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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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罷此詞，留給人們印象最深的是：借物自況。全詞二十句、一百十六字，幾乎句句狀物，寫“歸燕”,而其實，處處自況，寫自己，寫祖國。請看：
一、首句“飄流燕”——飄泊海外的游子，一個“變法”失敗的流亡者梁啟超，于是年八月初七由日人保護下，從天津乘日船逃至日本國。
次句“乍歸來……舊家院”——逃往國外九年后，渡重洋返國，游子歸里；接著幾句的“芳儔”,“一例差池”;“奇愁凄怨”“無可訴”;以及人民生死、民族、國家“興亡”“已慣司空見”——“戊戌變法”失敗后，慈禧發(fā)動政變，扣留光緒帝，自命“臨朝訓政”,當即下令逮捕康有為、梁啟超等一批舉事者，康、梁逃往國外，其余如楊深秀、楊銳、林旭、劉光第、譚嗣同和康廣仁等六人，均于八月十三日殺于北京菜市口，即世稱“六君子”。自此以后，清廷日趨衰敗，外患頻仍，人民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國運岌岌可危。
二、“歸燕”見到當年的“舊庭院”,是什么樣子呢？
是一片破敗景象：“落泥片片”,“欲粘還墜”;“十二曲闌”的危樓，也是“春寂寂”,“斷紅”遍地，“重簾”遮蔽！
——這正象征著辛亥革命大風暴前夕的黑暗、破敗的國家的情景。
三、“歸燕”的決心與遺恨，詞中說：
“故巢與人留戀”,“我自殷勤銜來補”,“珍重斷紅猶軟”——自比“歸燕”的梁啟超，決心要“修補”祖國故園，表示要抓住春殘、泥軟的大好機遇，大干一場，可是，“重簾不卷”,無能為力。其前途，正如遠隔重洋的仙山那樣縹渺無定，留下的只是“國恨”綿綿。
此詞寫作的主旨是明白的，就是：借物自況，并抒發(fā)對祖國的依戀之情，但欲救而不能。在藝術上也是高超的，很好地完成了突出主旨的任務，詞語形象動人，詞情悲涼憤慨，詩風沉郁頓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