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中，一個女人對我輕柔地歌唱，

引起我對往事的追憶，我看到

一個孩子坐在鋼琴下，在清脆的旋律中，

觸摸且唱且笑的母親放平的小腳。

我不由自主，被歌的巨大魔力召回到過去，

我心中哭著想起家中的周末夜晚，

丁當(dāng)?shù)那俾曇龑?dǎo)我們唱著圣歌，

屋外一片隆冬，客廳里舒適溫暖。

現(xiàn)在，歌者放聲高唱只是枉然，

黑色大鋼琴的狂奏也不再使我動心，

兒時的異彩占據(jù)了我，成年被回憶的洪流

沖毀，我思念過去，哭得像個幼嬰。

(吳笛　譯)

【賞析】

《鋼琴》是勞倫斯的早期詩作，以愛為主題，有人說是對其“俄狄浦斯情結(jié)”的記載。然而我們從詩中看到更多的是對童年生活的向往和追憶，以及對“逝者如斯夫”的感慨和無奈。

詩人從“黃昏中”起筆。黃昏是一個美麗的、有故事的間歇，白日的喧囂已然退去，夜晚的沉靜還未降臨，這時，心靜思遠(yuǎn)，想象的翅膀自由翱翔在記憶的每一寸空間。那里有一個孩子的身影，一個年輕的母親的歌聲——“一個孩子坐在鋼琴下，在清脆的旋律中，/觸摸且唱且笑的母親放平的小腳”。這一對形象是文學(xué)史上永恒的明星，天真無邪的孩子、溫柔美麗的母親總能觸動我們最敏感的神經(jīng)，激起內(nèi)心的脈脈溫情。孩子的純潔、真誠是成人世界里缺乏的寶貴品質(zhì)，在一個缺少最樸實的品格——真誠以及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交往前提——相互信任的社會中，孩子的品格尤為可貴?？释氐酵暌彩菍κ湃サ募冋婺甏淖返?，母親則是這個年代里的核心意象。正如母親如珍寶般地呵護(hù)著孩子，每個人都渴望被無條件地關(guān)愛著、欣賞著。因此，孩子對母親強烈的依賴感以及母親對孩子無條件的呵護(hù)與成年后沉重的失落感反差強烈，這種“思念過去”的呼喊便更具有撼動人心的力量。

第二節(jié)中，對過去的回憶借助一個具體的場景展開，“我心中哭著想起家中的周末夜晚，/丁當(dāng)?shù)那俾曇龑?dǎo)我們唱著圣歌，/屋外一片隆冬，客廳里舒適溫暖”。“隆冬”與“舒適溫暖”的客廳的比照意義深遠(yuǎn)，既是對溫暖的家庭氛圍的渲染，又是對溫情的呼喚。在“家”的氣味里，我們感受到一家人“唱圣歌”時的安詳寧靜，讀者以及詩人共同被那種已然逝去的相互關(guān)愛感動著。此外，童年里還有尚未老去的母親，有對生活現(xiàn)狀的心滿意足，有對未來的期待。其實，這一切是被“回憶”升華了的童年。童年里也有欺騙、欲望、挫折、沮喪，但這一切不構(gòu)成童年生活的主旋律，用兒童的眼睛觀察到的世界要比成人眼中的世界純潔百倍。勞倫斯渴望的僅僅是童年時代的純真、儉樸。

如果說母親是童年生活里的核心意象，那么歌聲則是穿越時空的載體。詩人反復(fù)吟唱：“一個女人對我輕柔地歌唱”，“被歌的巨大魔力召回到過去”，“歌者放聲高唱只是枉然”，在形式上奏響了《鋼琴》一詩的主旋律，有一唱三嘆、回環(huán)往復(fù)的音效。同時，三節(jié)之間也呈遞進(jìn)關(guān)系，歌聲起初是“輕柔”的，繼而變成有“巨大魔力”的，最終“放聲高唱”、“鋼琴狂奏”也枉然，這是全詩的高潮：“兒時的異彩占據(jù)了我，成年被回憶的洪流/沖毀”，詩人將全部的激情灌注在“異彩”、“洪流”這些字眼上，情感的洪水沖決而出，“我思念過去，哭得像個幼嬰”。哭聲中，高潮戛然而止，余音綿綿不絕。讀到此處，每一個讀者都會被那種震撼心靈的哭聲感染、感動。

這首詩感情大膽直率，語言清新明快，可見勞倫斯早期詩作的風(fēng)格：“詩的形象清新自然，生動逼真，具有動人美感的一面。同時，聯(lián)想大膽而新鮮，比喻深刻而真切，不僅有著畫家的視覺與感受，還有著敏銳的觸覺感受，用具有觸覺的語匯來塑造抒情詩形象，觸擊和打動讀者的心靈。”(吳笛譯： 《勞倫斯詩選》)他用暗示性的詩語而非直陳其事、其思，他沒有明白告訴我們他想要追求什么、留住什么、肯定什么、否定什么，只是描述了兩種力量 ——“歌聲”與“時間”，兩個形象——“母親”與“我”，一個時代——“童年”，僅此而已。

(喬　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