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吟》

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fēng)軟。①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②遲日催花，淡云閣雨，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寂寞憑高念遠(yuǎn)。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斗草，青絲勒馬，風(fēng)流云散。③羅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④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guī)聲斷。⑤

【注釋】 ①鬧花：宋祁《玉樓春》詞：“紅杏枝頭春意鬧”。②金淺：形容柳花黃色。③斗草：古代有斗草之戲。宗懔《荊楚歲時紀(jì)》：“競采百藥，謂百草以蠲除毒氣，故世有斗草之戲。” 青絲：以青絲絡(luò)馬頭。④羅綬：羅帶。⑤子規(guī)：即杜鵑鳥，相傳是古代蜀帝杜宇的魂所化。

【譯文】 百花盛開的花叢深處，一座高樓聳立其中。樓上的畫簾半卷著，時時吹進(jìn)溫軟的東風(fēng)。田間小路一片翠綠，春染大地萬紫千紅。平原上的莎草萌生，垂楊才發(fā)柳花兒輕盈。春長日暖催花兒開放，云層淡薄小雨暫歇停。適才感到輕微的寒意，現(xiàn)在又稍覺有些暖融融。可恨無人來賞這陽春煙景，只能由流鶯飛燕來左右其中。

寂寞難遣思念無限，南樓上聽歸雁聲聲勾舊情。金釵顫顫戲斗百草，青色的絲繩作馬的韁繩。昔日男女歡游如今早成夢。羅帶輕分話離別，斑斑淚痕絲巾留別情。不堪回首，別后幽怨誰能解其中？正國恨家仇倍感傷，又見輕煙暮靄淡月微光，耳邊傳來子規(guī)“不如歸去”的斷續(xù)哀聲。

【集評】 明·沈際飛：“有能賞而不知者，有欲賞而不得者，有似賞而不真者，人不如鶯也，人不如燕也?！?《草堂詩余正集》)

明·李攀龍：“春光如許，游賞無方，但愁恨難消，不無觸物生情?！?《草堂詩余雋》)

清·劉熙載：“同甫《水龍吟》云：‘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言近指遠(yuǎn).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藝概》卷四)

清·黃蘇：“‘鬧花深處層樓’見不事事也，‘東風(fēng)軟’即東風(fēng)不競之意也?！t日淡云，輕寒輕暖’，一曝十寒之喻也。好世界不求賢共理，惟與小人游玩如鶯燕也?！钸h(yuǎn)’者，念中原也，‘一聲歸雁’謂邊信至，樂者自樂，憂者徒憂也?！?《蓼園詞選》)

清·沈祥龍：“感時之作，必借景以形之。如稼軒云：‘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wǎng)，盡日惹飛絮’。同甫云： ‘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不言正意，而言外有無窮感慨?！?《論詞隨筆》)

【總案】 陳亮詞素以慷慨豪健著稱，但作為一個大家，他的詞作風(fēng)格又具復(fù)雜性和多面性。這首《水龍吟》便是以婉約之筆來抒情而別顯韻致獨(dú)標(biāo)一格的作品。作者在詞中借春日登樓有感，抒發(fā)了思念中原失地的懷遠(yuǎn)之情。開篇就用清麗的藝術(shù)彩筆勾畫出了一個繁花似錦而又十分深遠(yuǎn)幽靜的居處，為詞中主人公凝思沉想創(chuàng)造條件。起句雖取意于宋祁名句“紅杏枝頭春意鬧”，但作者用意卻不在寫盛開的春花，而是要用它來襯托“層樓”的深邃。接寫“畫簾半卷東風(fēng)軟”，雖未點(diǎn)出主人公，而實(shí)是用以刻畫登樓人在此景物中的感覺與心境。然后，作者極盡鋪陳之能事，以賦的筆法來描繪大好春光，并由客觀描述轉(zhuǎn)入心靈透視，寫“春恨”——“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言近指遠(yuǎn)，與抗金名將宗澤臨死時還大呼“渡河，渡河”一樣，無時不想到北伐收復(fù)失地。詞的下片言“恨”之所來。從“一聲歸雁”可以推知，樓上主人的“念遠(yuǎn)”是思念北方的中原故國。然而，“恨”還不止于此，“金釵斗草，青絲勒馬，風(fēng)流云散”和“羅綬分香，翠綃封淚，幾多幽怨”，以對比的方式表現(xiàn)出登樓人離亂前留下的美好記憶和如今的痛苦心情，即借男女別情來進(jìn)一步抒發(fā)自己對故國的懷念。最后三句從“念遠(yuǎn)”回歸到現(xiàn)實(shí)之中，用煙月迷蒙、杜鵑聲斷的春夜景色烘托作者此時寂寞魂消的凄苦心境，給讀者留下了無可名言的幽想余思，也使作品更顯得格外隱約曲折，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