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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文 陳塘關(guān)哪吒出世(第十二回)
釋義

陳塘關(guān)哪吒出世(第十二回)


金光洞里有奇珍,降落塵寰輔至仁。
周室已生佳氣色,商家應(yīng)自滅精神。
從來泰運多梁棟,自古昌期有劫磷。
戊午時中逢甲子,漫嗟朝野盡沉淪。


話說陳塘關(guān)有一總兵官,姓李,名靖, 自幼訪道修真,拜西昆侖度厄真人為師,學(xué)成五行遁術(shù)。因仙道難成,故遣下山輔助紂王,官居總兵,享受人間之富貴。元配殷氏,生有二子:長曰金吒,次曰木吒。殷夫人后又懷孕在身,已及三年零六個月,尚不生產(chǎn)。李靖時常心下憂疑。一日,指夫人之腹言曰:“懷孕三載有余,尚不降生,非妖即怪?!狈蛉艘酂涝唬骸按嗽卸ǚ羌祝涛胰找箲n心。”李靖聽說,心下甚是不樂。當(dāng)晚夜至三更,夫人睡得正濃,夢見一道人,頭挽雙髻,身著道服,徑進香房。夫人叱曰:“這道人甚不知理,此乃內(nèi)室,如何徑進,著實可惡!”道人曰:“夫人快接麟兒!”夫人未及答,只見道人將一物往夫人懷中一送,夫人猛然驚醒,駭出一身冷汗。忙喚醒李總兵曰:“適才夢中……如此如此……”說了一遍。言未畢時,殷夫人已覺腹中疼痛。靖急起來,至前廳坐下。暗想:“懷身三年零六個月,今夜如此,莫非降生,吉兇尚未可知?!闭紤]間,只見兩個侍兒,慌忙前來,“啟老爺:夫人生下一個妖精來了!”李靖聽說,急忙來至香房,手執(zhí)寶劍,只見房里一團紅氣,滿屋異香。有一肉球,滴溜溜圓轉(zhuǎn)如輪。李靖大驚,望肉球上一劍砍去,劃然有聲。分開肉球,跳出一個小孩兒來,遍體紅光,面如傅粉,右手套一金鐲,肚腹上圍著一塊紅綾,金光射目?!@位神圣下世,出在陳塘關(guān),乃姜子牙先行官是也;靈珠子化身。金鐲是“乾坤圈”,紅綾名曰“混天綾”。此物乃是乾元山鎮(zhèn)金光洞之寶。表過不題?!灰娎罹缚抽_肉球,見一孩兒滿地上跑。李靖駭異,上前一把抱將起來,分明是個好孩子,又不忍作為妖怪壞他性命,乃遞與夫人看。彼此恩愛不舍,各各歡喜。卻說次日,有許多屬官,俱來賀喜。李靖剛發(fā)放完畢,中軍官來稟:“啟老爺:外面有一道人求見?!崩罹冈堑篱T,怎敢忘本,忙道:“請來。”軍政官急請道人。道人徑上大廳,朝上對李靖曰:“將軍,貧道稽首了?!崩罹该Υ鸲Y畢,尊道人上坐。道人不謙,便就坐下。李靖曰:“老師何處名山?什么洞府?今到此關(guān),有何見諭?”道人曰:“貧道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是也。聞得將軍生了公子,特來賀喜。借令公子一看,不知尊意如何?”李靖聞道人之言,隨喚侍兒抱將出來。侍兒將公子抱將出來。道人接在手,看了一看,問曰:“此子落在那個時辰?”李靖答曰:“生在丑時?!钡廊嗽唬骸安缓?。”李靖問曰:“此子莫非養(yǎng)不得么?”道人曰:“非也。此子生于丑時,正犯了一千七百殺戒。”又問:“此子可曾起名否?”李靖答曰:“不曾?!钡廊嗽唬骸按毜琅c他起個名,就與貧道做個徒弟,何如?”李靖答曰:“愿拜道長為師?!钡廊嗽唬骸皩④娪袔孜还樱俊崩罹复鹪唬骸安徊庞腥樱洪L曰金吒,拜五龍山云霄洞文殊廣法天尊為師;次曰木吒,拜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為師。老師既要此子為門下,但憑起一名字,便拜道長為師?!钡廊嗽唬骸按俗拥谌?,取名叫做‘哪吒’?!崩罹钢x曰:“多承厚德命名,感謝不盡?!眴咀笥遥骸翱待S。”道人乃辭曰:“這個不必。貧道有事,即便回山?!敝鴮嵐剔o,李靖只得送道人出府。那道人別過,徑自去了。
話說李靖在關(guān)上無事,忽聞報天下反了四百諸侯。忙傳令叫把守關(guān)隘,操演三軍,訓(xùn)練士卒,謹(jǐn)提防野馬嶺要地。烏飛兔走,瞬息光陰,暑往寒來,不覺七載。哪吒年方七歲,身長六尺,時逢五月,天氣炎熱,李靖因東伯侯姜文煥反了,在游魂關(guān)大戰(zhàn)竇融,因此每日操練三軍,教演士卒。不表。
且說三公子哪吒見天氣暑熱,心下煩躁,來見母親,參見畢,站立一旁,對母親曰:“孩兒要出關(guān)外閑玩一會,稟過母親,方敢前去?!币蠓蛉藧圩又闹?,便叫:“我兒,你既要去關(guān)外閑玩,可帶一名家將領(lǐng)你去,不可貪頑,快去快來??峙履愕倬毣貋怼!蹦倪笐?yīng)道:“孩兒曉得?!蹦倪竿覍⒊龅藐P(guān)來,正是五月天氣,也就著實炎熱。但見:


太陽真火煉塵埃,綠柳嬌禾欲化灰。
行旅畏威慵舉步,佳人怕熱懶登臺。
涼亭有署如煙燎,木閣無風(fēng)似火埋。
漫道荷香來曲院,輕雷細雨始開懷。

話說哪吒同家將出關(guān),約行一里之余,天熱難行。哪吒走得汗流滿面,乃叫家將:“看前面樹陰之下,可好納涼?”家將來到綠柳陰中,只見熏風(fēng)蕩蕩,煩暑盡解,急忙走回來,對哪吒稟曰:“稟公子,前面柳陰之內(nèi),甚是清涼,可以避暑?!蹦倪嘎犝f,不覺大喜,便走進林內(nèi),解開衣帶,舒放襟懷,甚是快樂。猛然的見那壁廂清波滾滾,綠水滔滔,真是兩岸垂楊風(fēng)習(xí)習(xí),崖旁亂石水潺潺。哪吒立起身來,走到河邊,叫家將:“我方才走出關(guān)來,熱極了,一身是汗。如今且在石上洗一個澡?!奔覍⒃唬骸肮幼屑?,只怕老爺回來,可早些回去?!蹦倪冈唬骸安环?。”脫了衣裳,坐在石上,把七尺混天綾放在水里,蘸水洗澡。不知這河是九灣河,乃東海口上。哪吒將此寶放在水中,把水俱映紅了。擺一擺,江河晃動;搖一搖,乾坤震撼。那哪吒洗澡,不覺那水晶宮已晃的亂響。
不說那哪吒洗澡,且說東海敖光在水晶宮坐,只聽得宮門震響,敖光忙喚左右,問曰:“地不該震,為何宮殿晃搖?”傳與巡海夜叉李艮,看海口是何物作怪。夜叉來到九灣河一望,見水俱是紅的,光華燦爛,只見一小兒將紅羅帕蘸水洗澡。夜叉分水,大叫曰:“那孩子將什么作怪東西,把河水映紅,宮殿搖動?”哪吒回頭一看,見水底一物,面如藍靛,發(fā)似朱砂,巨口獠牙,手持大斧。哪吒曰:“你那畜生,是個什么東西,也說話?”夜叉大怒,“吾奉主公點差巡海夜叉,怎罵我是畜生?”分水一躍,跳上岸來,望哪吒頂上一斧劈來。哪吒正赤身站立,見夜叉來得勇猛,將身躲過,把右手套的乾坤圈望空中一舉。此寶原系昆侖山玉虛宮所賜太乙真人鎮(zhèn)金光洞之物,夜叉那里經(jīng)得起,那寶打?qū)⑾聛?,正落在夜叉頭上,只打的腦漿迸流,即死于岸上。哪吒笑曰:“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復(fù)到石上坐下,洗那圈子。水晶宮如何經(jīng)得起此二寶震撼,險些兒把宮殿俱晃倒了。敖光曰:“夜叉去探事未回,怎的這等兇惡!”正說話間,只見龍兵來報:“夜叉李艮被一孩童打死在陸地,特啟龍君知道。”敖光大驚,“李艮乃靈霄殿御筆點差的,誰敢打死?”敖光傳令:“點龍兵,待吾親去,看是何人!”話未了,只見龍王三太子敖丙出來, 口稱:“父王,為何大怒?”敖光將李艮打死的事說了一遍。三太子曰:“父王請安。孩兒出去拿來便是?!泵φ{(diào)龍兵,上了逼水獸,提畫桿戟,徑出水晶宮來。分開水勢,浪如山倒,波濤橫生,平地水長數(shù)尺。哪吒起身看著水,言曰:“好大水!好大水!”只見波浪中現(xiàn)一水獸,獸上坐一人,全裝服色,持戟驍雄,大叫曰:“是甚人打死我巡海夜叉李艮?”哪吒曰:“是我?!卑奖灰姡瑔栐唬骸澳闶钦l人?”哪吒答曰:“我乃陳塘關(guān)李靖第三子哪吒是也。俺父親鎮(zhèn)守此間,乃一鎮(zhèn)之主。我在此避暑洗澡,與他無干;他來罵我,我打死了他,也無妨?!比影奖罅R曰:“好潑賊!夜叉李艮乃天王殿差,你敢大膽將他打死,尚敢撒潑亂言!”太子將畫戟便刺,來取哪吒。哪吒手無寸鐵,把頭一低,鉆將過去,“少待動手,你是何人?通個姓名,我有道理?!卑奖唬骸肮履藮|海龍君三太子敖丙是也?!蹦倪感υ唬骸澳阍瓉硎前焦庵印D阃宰鸫?。若惱了我,連你那老泥鰍都拿出來,把皮也剝了他的?!比哟蠼幸宦暎骸皻鈿⑽遥『脻娰\!這等無禮!”又一戟刺來。哪吒急了,把七尺混天綾望空一展,似火塊千團,往下一裹,將三太子裹下逼水獸來。哪吒搶一步趕上去,一腳踏住敖丙的頸項,提起乾坤圈,照頂門一下,把三太子的元身打出,是一條龍,在地上挺直。哪吒曰:“打出這小龍的本像來了。也罷,把他的筋抽去,做一條龍筋絳與俺父親束甲。”哪吒把三太子的筋抽了,徑帶進關(guān)來。把家將嚇得渾身骨軟筋酥,腿膝難行,挨到帥府門前。哪吒來見母夫人,夫人曰:“我兒,你那里耍子,便去這半日?”哪吒曰:“關(guān)外閑行,不覺來遲?!蹦倪刚f罷,往后園去了。
……
且說敖光在水晶宮,只聽得龍兵來報說:“陳塘關(guān)李靖之子哪吒把三太子打死,連筋都抽去了?!卑焦饴爤?,大驚曰:“吾兒乃興云步雨滋生萬物正神,怎說打死了!李靖,你在西昆侖學(xué)道,吾與你也有一拜之交;你敢縱子為非,將我兒子打死,這也是百世之冤,怎敢又將我兒子筋都抽了!言之痛心切骨!”敖光大怒,恨不能即與其子報仇,隨化一秀士,徑往陳塘關(guān)來。至于帥府,對門官曰:“你與我傳報,有故人敖光拜訪?!避娬龠M內(nèi)廳稟曰:“啟老爺:外有故人敖光拜訪?!崩罹冈唬骸拔嵝忠粍e多年,今日相逢,真是天幸。”忙整衣來迎。敖光至大廳,施禮坐下。李靖見敖光一臉怒色,方欲動問,只見敖光曰:“李賢弟,你生的好兒子!”李靖笑答曰:“長兄,多年未會,今日奇逢,真是天幸,何故突發(fā)此言?若論小弟,止有三子:長曰金吒,次曰木吒,三曰哪吒,具拜名山道德之士為師,雖未見好, 亦不是無賴之輩。長兄莫要錯見?!卑焦庠唬骸百t弟,你錯見了,我豈錯見!你的兒子在九灣河洗澡,不知用何法術(shù),將我水晶宮幾乎震倒,我差夜叉來看,便將我夜叉打死。我第三子來看,又將我三太子打死,還把他筋都抽了?!卑焦庹f至此,不覺心酸,勃然大怒曰:“你還說不曉事護短的話!”李靖忙陪笑答曰:“不是我家,兄錯怪了我。我長子在五龍山學(xué)藝;二子在九宮山學(xué)藝;三子七歲大門不出,從何處做出這等大事來?”敖光曰:“便是你第三子哪吒打的!”李靖曰:“真是異事非常。長兄不必性急,待我教他出來你看?!崩罹竿筇脕怼R蠓蛉藛栐唬骸昂稳嗽趶d上?”李靖曰:“故友敖光。不知何人打死他三太子,說是哪吒打的。如今叫他出去與他認(rèn)。哪吒今在那里?”殷夫人自思:“只今日出門,如何做出這等事來?”不敢回言,只說:“在后園里面。”李靖徑進后園來叫:“哪吒在那里?”叫了半個時辰不應(yīng)。李靖徑走到海棠軒來,見門又關(guān)住。李靖在大門口大叫,哪吒在里面聽見,忙開門來見父親。李靖便問:“我兒,你在此作何事?”哪吒對曰:“孩兒今日無事出關(guān),至九灣河頑耍,偶因炎熱,下水洗澡。詎料有個夜叉李艮,孩兒又不惹他,他百般罵我,還拿斧來劈我。是孩兒一圈打死了。不知又有個什么三太子叫做敖丙,持畫戟刺來,被我把混天綾襄他上岸,一腳踏住頸項,也是一圈,不意打出一條龍來。孩兒想龍筋最貴重,因此上抽了他的筋來,在此打一條龍筋絳,與父親束甲?!本桶牙罹钢粐樀脧埧谌绨V,結(jié)舌不語。半晌,大叫曰:“好冤家!你惹下無涯之禍。你快出去見你伯父, 自回他話。”哪吒曰:“父親放心,不知者不坐罪,筋又不曾動他的,他要,元物在此,待孩兒見他去?!蹦倪讣弊邅碇链髲d,上前施禮, 口稱:“伯父,小侄不知,一時失錯,望伯父恕罪。元筋交付明白,分毫未動?!卑焦庖娢飩?,對李靖曰:“你生出這等惡子,你適才還說我錯了。今他自己供認(rèn),只你意上可過的去!況吾子乃正神也;夜叉李艮亦系御筆點差;豈得你父子無故擅行打死!我明日奏上玉帝,問你的師父要你!”敖光徑揚袖去了。李靖頓足放聲大哭:“這禍不??!”夫人聽見前庭悲哭,忙問左右待兒,待兒回報曰:“今日三公子因游玩,打死龍王三太子。適才龍王與老爺折辨,明日要奏準(zhǔn)天庭。不知老爺為何啼哭。”夫人著忙,急至前庭,來看李靖。李靖見夫人來,忙止淚,恨曰:“我李靖求仙未成,誰知你生下這樣好兒子,惹此滅門之禍!龍王乃施雨正神,他妄行殺害,明日玉帝準(zhǔn)奏施行,我和你多則三日,少則兩日,俱為刀下之鬼!”說罷又哭,情甚慘切。夫人亦淚如雨下,指哪吒而言曰:“我懷你三年零六個月,方才生你,不知受了多少苦辛。誰知你是滅門絕戶之禍根也!”哪吒見父母哭泣,立身不安,雙膝跪下,言曰:“爹爹,母親,孩兒今日說了罷。我不是凡夫俗子,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此寶皆系師父所賜,料敖光怎的敵得我。我如今往乾元山上,問我?guī)熥?,定有主意。常言道:‘一人做事一人?dāng)?!M敢連累父母?”哪吒出了府門,抓一把土,望空一灑,寂然無影。此是生來根本,駕土遁往乾元山來。有詩為證:


乾元山上叩吾生,訴說敖光東海情。
寶德門前施法力,方知仙術(shù)不虛名。


話說哪吒借土遁來至乾元山金光洞,候師法旨。金霞童兒忙啟師父:“師兄候法旨?!碧艺嫒嗽唬骸爸M來?!苯鹣纪又炼撮T對哪吒曰:“師父命你進去?!蹦倪钢帘逃未驳股硐掳?。真人問曰:“你不在陳塘關(guān),到此有何話說?”哪吒曰:“啟老師:蒙恩降生陳塘,今已七載。昨日偶到九灣河洗澡,不意敖光子敖丙將惡語傷人,弟子一時怒發(fā),將他傷了性命。今敖光欲奏天庭,父母驚慌,弟子心甚不安,無門可救,只得上山懇求老師,赦弟子無知之罪,望祈垂救。”真人自思曰:“雖然哪吒無知,誤傷敖丙,這是天數(shù)。今敖光雖是龍中之王,只是步雨興云,然上天垂象,豈得推為不知! 以此一小事干瀆天庭,真是不諳事體!”忙叫:“哪吒過來,你把衣裳解開?!闭嫒艘允种冈谀倪盖靶禺嬃艘坏婪?,吩咐哪吒:“你到寶德門……如此如此。事完后,你回到陳塘關(guān)與你父母說,若有事,還有師父,決不干礙父母。你去罷?!蹦倪鸽x了乾元山,徑往寶德門來?!倪傅搅藢毜麻T,來的尚早,不見敖光;又見天宮各門未開,哪吒站立在聚仙門下。不多時,只見敖光朝服叮當(dāng),徑至南天門。只見南天門未開。敖光曰:“來早了,黃巾力士還不曾至,不免在此間等候?!蹦倪缚匆姲焦?,敖光看不見哪吒?!倪甘翘艺嫒嗽谒靶臅朔?,名曰“隱身符”,故此敖光看不見哪吒。哪吒看見敖光在此等候,心中大怒,撒開大步,提起手中乾坤圈,把敖光后心一圈,打了個餓虎撲食,跌倒在地。哪吒趕上去,一腳踏住后心。不知敖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明代長篇章回小說《封神演義》和大體接近于講說歷史的《三國演義》等演史小說迥然不同。它不過以周武與商紂的戰(zhàn)爭為線索,演述紂王暴虐無道,惡貫滿盈,姜子牙輔佐周武王興兵討伐,上得“闡教”群仙諸佛幫助,下有各具法術(shù)法寶的諸將用命,終于承應(yīng)天命劫數(shù),取得了勝利。于是,周武王分封列國以報功臣,姜子牙登臺封神以酬功鬼,結(jié)束了全書。故魯迅先生將其歸之于“明之神魔小說”。它的人物與情節(jié)絕大多數(shù)都屬于想象虛構(gòu),遠離歷史事實。然而,全書總的傾向是褒忠良斥奸佞,思想有積極意義;在搜集的豐富的神話、傳說、異聞、野史的基礎(chǔ)上編織人物與情節(jié),匪夷所思,離奇幻妙,曲折生動,引人入勝,頗有使人欲罷不能、愛不釋手的魅力。所以,它的故事被改編成評書、曲藝、戲劇以至電影和繪畫,幾百年來流傳不衰,幾至家喻戶曉,盡人皆知,不失為重要的古典文學(xué)遺產(chǎn)。
哪吒是姜子牙麾下的先行官,是《封神演義》中的主要人物之一。這個蓮花化身的小英雄,手掂火尖槍,高舉乾坤圈,腰扎混天綾,腳踏風(fēng)火輪的威武形象,在封神的眾多將領(lǐng)中是最負(fù)盛名,深入人心。
哪吒出世的故事是《封神演義》的重要篇章,它以第十二、十三、十四回共三個回目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單元。限于篇幅,本書只選錄了第十二回。
這個單元總的特點是,神思馳騁,大膽想象,完全突破了常情常理,以奇特神妙的情節(jié)和細節(jié)刻畫哪吒這位神話人物。既寫了他作為少年兒童的天真稚直、淘氣頑皮的一面,又寫了他剛烈正直、講究是非、恩怨分明、敢做敢當(dāng)?shù)囊幻?。在“父為子綱”、“天下無有不是的父母”那一套綱常倫理而前,哪吒嫉惡如仇,即使是生身父親李靖犯下罪愆,他也窮追不舍,要戳他三槍,以報夙仇。前人對此評論說:“哪吒頑劣不遜美猴王,而一念忠孝慷慨激烈處,有似花和尚、李鐵牛。此傳固當(dāng)與《西游》《水滸》并傳。”這種評價是精當(dāng)?shù)?。哪吒就是這樣一個既屬天神又富人性,個性鮮明,獨具特色的少年英雄人物。寫他出世的三回,為全書增添了光彩。
第十二回的故事又由三個環(huán)節(jié)構(gòu)成,首先是哪吒降生和太乙真人登門收徒,其次是哪吒打死巡海夜叉和龍王三太子,最后是哪吒在寶德門前痛打東海龍王敖光。上述特點正貫串了這些情節(jié),從中逐步顯示出來。
第十一回末,寫太乙真人奉命送愛徒靈珠子投胎轉(zhuǎn)世以便輔佐姜子牙滅紂興周,預(yù)先做了伏筆。第十二回起筆便寫李靖夫人懷孕第三胎十分怪異,三年零六個月尚未降生。降生之后卻是“一個肉球滴溜溜圓轉(zhuǎn)為輪”,李靖提劍砍去,肉球分開,跳出一個小男孩來,面如傅粉,遍地紅光,滿地上跑,這本來已經(jīng)神奇。更神奇的是小男孩出世,便自來“右手套一金鐲,肚腹上圍著一塊紅綾,金光射目?!币驗檫@兩件法寶對于后面情節(jié)發(fā)展十分重要,所以書中預(yù)先交待,“金鐲是‘乾坤圈’,紅綾名曰‘混天綾’。此物乃是乾元山鎮(zhèn)金光洞之寶?!边@是必不可省的一筆。哪吒出世寫得落想超妙,翻空出奇,與下文的波譎云詭連成一脈。
哪吒長到七歲,夏日酷暑,出關(guān)外閑玩。覓地避暑,“走進林內(nèi),解開衣帶,舒放襟懷,甚是快樂。猛然的見那壁廂清波滾滾,綠水滔滔,真是兩岸垂楊風(fēng)習(xí)習(xí),崖旁亂石水潺潺。”這里的自然景物描寫和人物的感受相結(jié)合,著筆不多,卻很有情趣。于是,哪吒征得家將同意,脫了衣裳,坐在石上,解下七尺混天綾在河邊蘸水洗澡。
這本來是極其平常的少兒情事。哪吒并不知曉這塊混天綾是威力無比的寶物。小說用極度夸張的筆法寫混天綾一放到水中,”把水俱映紅了。擺一擺,江河晃動;搖一搖,乾坤震撼。那哪吒洗澡,不覺那水晶宮己晃的亂響?!斌@動了水晶宮主人東海龍王敖光,忙派巡海夜叉出來察看究竟。正在洗澡的哪吒“回頭一看,見水底一物,面為藍靛,發(fā)似朱砂,巨口獠牙,手持大斧”,又聽他口出不遜,便說道:“你那畜生,是個什么東西,也說話?”小說口吻畢肖地寫出了七歲孩童天真好奇的心理和初生牛犢無所畏懼的心理,是十分傳神的。
不料那夜叉自恃是靈霄殿御筆欽點的差官,又欺哪吒是個小孩,勃然大怒,分水一躍,跳上岸來,往哪吒頂上一斧劈下。出于自衛(wèi),哪吒匆忙間把右手上套著的乾坤圈望空中一舉,那寶打?qū)⑾聛?,把夜叉打得“腦漿進流,即死于岸上?!蹦倪覆恢@是闖下禍?zhǔn)?,只?dāng)打死了什么怪物,于是“笑曰:‘把我的乾坤圈都污了?!彼衷诤铀锵慈ο淳c,哪知道經(jīng)此二寶的震撼,水晶宮又一次東搖西晃,“險些把宮殿俱晃倒了?!饼垖m三太子敖丙出水查究。他下騎水獸,全裝服色,持戟驍雄,后隨龍兵。猛然間“分開水勢,浪為山倒,波濤橫生,平地水長數(shù)尺”,確然是一位興云步雨的尊神驍將,“太子將畫戟便刺,來取哪吒”,哪吒閃身躲過,給予警告。太子又是一戟刺來,哪吒急了,才祭起混天綾、乾坤圈“把三太子的元身打出,是一條龍”。小說并未加以評點議論,只通過事件的描述便表現(xiàn)了雙方的是非曲直。對突起的這場禍端,小說以對照映襯的筆法來刻畫人物。老于世故的隨從家將是“嚇得渾身骨軟筋酥,腿膝難行”,深知大難臨頭。天真爛熳的七歲哪吒卻只想到“做一條龍筋絳與俺父親束甲?!本蛣邮帧鞍讶拥慕畛榱?,徑帶進關(guān)來?!彼⒆託獾膼鄹钢?、幼稚想法,躍然紙上,不能不使讀者感到可喜可愛。
龍王敖光化身秀士登門問罪李靖。李靖先是矢口否認(rèn),因為在他想來,七歲的哪吒連傷兩個神怪性命,是絕無可能的。不料親自去詢問哪吒,哪吒便以孩子的真純,直言無隱地講出來龍去脈。李靖要他去見敖光,“他更急走來至大廳,上前施禮,口稱:‘伯父,小侄不知,一時失錯,望伯父恕罪。元筋交付明白,分毫未動’?!泵媾R兇神惡鬼無所畏懼,敢于防衛(wèi);而處事說話又俱是孩童心腸、孩童口吻,這才是活生生的少年英雄的形象。
龍王敖光以上奏玉帝為威脅,拂袖恨恨而去。身為陳塘關(guān)總兵官的李靖懼怕滅門之禍、斬首之災(zāi),只知和夫人一起失聲痛哭、淚如雨下,卻不能問清緣由,明辨是非。小英雄哪吒則表現(xiàn)得光明磊落。他說:“常言道:‘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豈敢連累父母?’”于是上山去請教師父。太乙真人給他畫了“隱身符”,讓他到天宮南天門外寶德門等候。果然看見敖光朝服而來。哪吒“心中大怒,撒開大步,提起手中乾坤圈,把敖光后心一圈打了個餓虎撲食,跌倒在地”,趕上去,一腳踏住后心。于是“不知敖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結(jié)束了這一段落。情節(jié)的新穎曲折錯綜起伏,給讀者造成強烈的懸念,欲罷不能、急欲窮其究竟。
據(jù)說,作者撰著《封神演義》時,“意欲與《西游記》《水滸傳》鼎立而三”,其志不小。魯迅先生指出《封神》一書,“較《水滸》固失之架空,方《西游》又遜其雄肆,故迄今未有以鼎足視之者也?!睙o論思想性、藝術(shù)性《封神》都較二書而相遜甚遠。然而象哪吒出世這樣的回目則是全書的精萃部分。它在出人意外的神奇變換的情節(jié)中,準(zhǔn)確地把握了小英雄哪吒既神勇又天真的性格,逐步地渲染描繪凸現(xiàn)出來,使人過目難忘。這是很值得欣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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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6/5/15 11:2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