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非非難言也^①,所以難言者：言順比滑澤^②,洋洋“??”然^③,則見以為華而不實(shí)^④;敦厚恭祗^⑤,鯁固慎完^⑥,則見以為拙而不倫^⑦;多言繁稱，連類比物，則見以為虛而無用；總微說約^⑧,徑省而不飾，則見以為劌而不辯^⑨;激急親近，探知人情，則見以為譖而不讓；閎大廣博，妙遠(yuǎn)不測^⑩,則見以為夸而無用⁽¹¹⁾;家計(jì)小談⁽¹²⁾,以具數(shù)言，則見以陋；言而近世⁽¹³⁾,辭不悖逆，則見以為貪生而諛上，言而遠(yuǎn)俗，詭躁人間⁽¹⁴⁾,則見以為誕；捷敏辯給⁽¹⁵⁾,繁于文采，則見以史⁽¹⁶⁾;殊釋文學(xué)⁽¹⁷⁾,以質(zhì)性言⁽¹⁸⁾,則見以為鄙；時(shí)稱《詩》、《書》,道法往古，則見以為誦⁽¹⁹⁾。——此臣非之所以難言而重患也⁽²⁰⁾。

【注釋】 ①難言；言事說理之難。 ②順：猶“服”。比：親近?；鲿?。 ③????(lili音麗麗):連續(xù)不斷的樣子。 ④見：被。 ⑤祗(zhi音支):敬。 ⑥鯁：直。完，周到。 ⑦倫：類。 ⑧總：簡要概括。說，釋。 ⑨劌(gui音貴):刺傷。 ⑩妙：通“眇”,渺遠(yuǎn)。 (11)夸：浮夸。 (12)家計(jì)小談；即《說難》所謂“米鹽博辯”。指家常小事。 (13)世：世俗。 (14)躁：燥，此指言多而不實(shí)。一說詐也，亦可通。 (15)給：急捷。 (16)史：文多質(zhì)少。 (17)殊釋：猶言棄絕。 (18)質(zhì)性：質(zhì)樸無文。 (19)誦：誦說舊事。死背古書。(20)重：重視。

【今譯】 臣下我對于游說人主并不感到有什么困難，其所以為難的是這幾種情況：話說得恭順親切，言語流利講究，洋洋灑灑，聽的人便以為這話徒好聽而不實(shí)在；話說得誠懇切實(shí)，恭謹(jǐn)肅敬，鯁直不移，認(rèn)真周到，聽的人以為這話拙納而不成系統(tǒng)；如果詳說細(xì)論，旁征博引，運(yùn)用比喻以解說，聽的人則以為空虛而無多大用處；如果把要言精義概括，約略講述，言詞直捷簡約而不修飾，聽的人則以為艱澀而不清楚明白；倘若言論激急，涉及人主左右親近，則認(rèn)為說人壞話而不遜讓；如果議論恢宏博大，深遠(yuǎn)不則，則聽者又以為這是夸夸其談而無實(shí)用；倘若僅就家?，嵤掳l(fā)表意見，聽者則以為鄙陋、淺?。谎赞o切近世俗，遜順而不拂逆人意，則聽者以為貪生怕死，奉承君主；見解異于世俗，詭異繁辭，聽者則以為虛妄不經(jīng)；言辭敏捷而善于辯說，文采繁富，聽者以為文彩多而不質(zhì)樸；假若摒棄文獻(xiàn)典籍，質(zhì)樸而言，則聽者以為鄙俗；每每稱引《詩經(jīng)》、《尚書》等古典文獻(xiàn)，稱道取法古代，聽者則以為只是死背古書。以上幾個(gè)方面就是臣下韓非其所以難于向君主進(jìn)言而深感憂患的原因。

【集評】 明·門無子《韓非子集評》:“整整十二柱，內(nèi)卻有長短參差不同?！?br>又：“此以為初見秦之辭，憤懣孤抗，故其文連類曠肆，感憤特奇?！?br>明·陳深：‘秀穎出塵，揮堂之士罔不家傳戶誦之也，有以夫?！?br>明·楊道賓：“此段文字精練薄織之極，卻字字有撼，大識見，大氣象，漢唐以力量莫及。”(以上兩條見明·陸可教《韓子云言評苑》)
明·孫礦《韓非子批點(diǎn)》:“章法工，辭十二‘則見以為’字?！?br>民國·張之純《評注諸子菁華錄》:“凡難言之故十有二，按此篇大旨略同《說難》,而格調(diào)不同?！?br>日人·藤澤南岳《評釋韓非子全書》:“起于疊用‘難言’字?！?br>
【總案】 起首二句肯否兩端(主、客觀)而言，語取頓挫，意致張馳，引起一段鋪排大文。十二難條分縷析，細(xì)密縝至，基本每兩條從正反二面見意，詞氣對立排挺，不僅見出作者識見精明，而且詞取堅(jiān)實(shí)，不乏文采。通盤短句，如眾水激流，末以一長句，如橫堤長壩統(tǒng)統(tǒng)攔截。郭沫若說：“韓非是絕頂聰明的人，他的頭腦異常犀利，有時(shí)犀利得令人可怕。我們讀他的《說難》、《難言》那些文章吧，那對于人情事故的心理分析是怎樣的精密！就是那不十分為人所注意的《亡征》篇，把一個(gè)國家可以滅亡的征侯，一直列舉了四十七項(xiàng)。他那樣的不厭煩、不屈撓、不急燥的條分縷析，分而又分，‘可亡也，’‘可亡也’,象海里的波浪一樣，一波接一波，一浪疊一浪，不息氣地卷地而來，轟隆一聲打上崖岸，成為粉粹，又回卷而逝?！治龅母黜?xiàng)，正確與否是另外一回事，而他那樣分析手腕，出現(xiàn)在二千多年前，總不能不說是一個(gè)驚異?！?《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二卷，352頁)此段連續(xù)不疊的“則見以為”,誠如不息的海浪，顯示韓子文精銳堅(jiān)毅的氣勢。
故度量雖正^①,未必聽也；義理雖全^②,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則小者以為毀訾誹謗^③,大者患禍災(zāi)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謀而吳戮之^④。仲尼善說而匡圍之^⑤,管夷吾實(shí)賢而魯囚之^⑥,故此三大夫，豈不賢哉！而三君不明也。

【注釋】 ①度量：原則。 ②全：完備純粹。 ③小者：輕的。毀訾(zi音紫),詆毀。 ④子胥：楚人，姓伍名員。做吳國大夫，曾打敗楚、越。因太宰伯噽(pi音痞)讒誣，吳王夫差賜劍逼他自殺。 ⑤仲尼：孔子字，游說列國。經(jīng)宋國匡地(今河南長垣縣西南)曾被匡人圍攻。 ⑥管夷吾：即管仲，齊桓公相。初事公子糾未曾參予公子糾和公子小白(桓公)爭奪君位的斗爭。魯國殺公子糾，囚車押送管仲送齊國。

【今譯】 所以原則雖然正確，未必聽?。坏览黼m然完備，未必采用。大王假若以為這話不可信，那么就有輕的因此遭到毀誣誹謗，重的禍患災(zāi)害立即降臨。伍子胥替吳謀劃而吳王殺掉了他?？鬃由朴谵o令而匡人圍困他也沒有辦法，管仲確實(shí)是個(gè)賢人而魯國將他囚禁。這三個(gè)大夫，難道不賢明嗎？而魯、宋、吳三國君主則是不明智的。

【集評】 明·陸可教《韓非子玄言評苑》:“每段變換各有章法，不可羈制，似漫無矩度者，然齊而不齊，不齊之齊，古人短度原如此?！?br>明·史繼偕：“即圣賢之事，見遇之為難?！?見明·焦竑《韓諸子品匯釋評》)
民國·張之純《評注諸子菁華錄》:“匡非君，魯囚夷吾乃兵敗于齊而聽命，非出本意，此等引書不可效法?！?br>
【總案】 “未必聽”、“未必用”,承上“難言”句，筆力遒勁，“一筆包掃，有秋風(fēng)摧敗葉之慨?！?張之純語)以三賢為據(jù)，與上十二論相印證，而用筆有變。末句“君不明”為下文作勢，牽帶出暗君難喻又一段鋪排酣暢文字。
上古有湯^①,至圣也，伊尹^②,至智也。夫至智說至圣，然且七十說而不受^③,身執(zhí)鼎俎為庖宰^④,昵近習(xí)親^⑤,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說至圣，未必至而見受；伊尹說湯是也，以智說愚，必不聽；文王說紂是也^⑥?！?/small2>

【注釋】 ①有：詞頭，無義。湯，商湯。 ②伊尹：商湯的相。 ③說(shui音稅):進(jìn)說。七十，指多次。 ④鼎：炊器。俎，切肉板。庖宰：廚師。 ⑤習(xí)親：熟習(xí)親近。 ⑥文王：周文王姬昌。紂，商紂王。

【今譯】 上古商湯是最圣明的，伊尹是最聰明的。以聰明的人向最圣明的國君進(jìn)說，然而陳說多次都沒有被接受，伊尹親自操持鍋瓢刀案做廚師，接近熟悉，關(guān)系親切以后，商湯才知道他的賢能而重用，所以說：“最聰明的人游說最圣明的君主，不一定立刻就被見用采納；伊尹游說商湯就是這樣。以聰明的人游說昏愚的國君，一定不會聽??；姬昌游說商紂就是這樣。”

【集評】 明·趙定宇：“文法變化，無跡可求?！?br>又：“以智、愚并說，轉(zhuǎn)及文王，絕無痕跡?！?見明·門無子《韓非子集評》)
民國·張之純《評注諸子菁華》:“此皆割烹要湯之說，與上文以匡人為君者同一偽傳?！?br>
【總案】 上段言春秋事，此言三代，稱引愈遠(yuǎn)，而論理更密?！爸林钦f至圣”的正比，襯得“以智說愚”的反比更分明，“必不聽”觸人心懷。
故文王說紂而紂囚之^①;翼侯炙^②;鬼侯臘^③;比干剖心^④;梅伯醢^⑤;夷吾束縛^⑥;而曹羈奔陳^⑦;伯里子道乞^⑧;傅說轉(zhuǎn)鬻 ^⑨;孫子臏腳于魏^⑩;吳起收泣于岸門⁽¹¹⁾,痛西河之為秦，卒枝解于楚⁽¹²⁾;公孫座言國器，反為悖⁽¹³⁾,公孫鞅奔秦⁽¹⁴⁾;關(guān)龍逢斬⁽¹⁵⁾;萇弘分胣⁽¹⁶⁾;尹子陷于棘⁽¹⁷⁾;司馬子期死而浮于江⁽¹⁸⁾;田明辜射⁽¹⁹⁾;宓子賤、西門豹不斗而死人手⁽²⁰⁾;董安于死而陳于市⁽²¹⁾;宰予不免于田常⁽²²⁾;范睢抑脅于魏⁽²³⁾?！耸?dāng)?shù)人者，皆世之仁賢忠良有道術(shù)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亂暗惑之主而死。然則雖圣賢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則愚者難說也；故君子難言也。且至言忤于耳而倒于心⁽²⁴⁾,非賢圣莫能聽，愿大王熟察之也⁽²⁵⁾。

【注釋】 ①姬昌因不滿商紂王倒行逆施：曾被囚于羑里。 ②翼侯：即鄂侯，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左傳·隱公五年》刑人伐翼，翼侯奔隨，六年納諸鄂，謂之鄂侯?！倍鹾钜騽裰G紂王被炙烤而死。見《史記·殷車紀(jì)》。 ③鬼侯：一稱九侯，“九”“鬼”聲近通用，九侯諫紂也被殺死做成干肉。臘(xi音息),干肉。 ④比干：紂王叔父，因諫阻被紂王剖心。 ⑤梅伯：紂臣，因?qū)抑G被處剁成肉醬的極刑。醢(hai音海),肉醬。 ⑥束：捆綁。 ⑦前670年戎入侵曹國，大夫曹羈勸曹君守城待變。三諫不從，遂逃陳國。 ⑧伯里子：即百里奚，虞國大夫，后助秦穆公為霸。百里奚亡秦去齊曾沿路討飯。 ⑨傅說(yue音悅)做奴隸時(shí)曾幾次被轉(zhuǎn)買：后作商王武丁的相。鬻，賣。 ⑩孫子：即孫臏，曾作魏惠王臣，同學(xué)龐涓嫉賢進(jìn)讒，削掉孫臏的膝蓋骨。 (11)魏武侯聽信讒言：召回任西河(魏國西防線，今山西河津縣)守的吳起，臨別眺望傷心。收：盧文紹疑作“扠”。擦拭。 (12)卒：最后，經(jīng)于。枝，通“肢”。吳起離魏任楚悼王令尹變法，悼王死，暴亂中吳起被亂箭射死，又處以車裂肢解刑。 (13)公孫痤(cuo音措):魏惠王的相，病危時(shí)向惠王薦舉公孫鞅(即商鞅),惠王認(rèn)為鞅不可用，痤神志昏亂，鞅不可用。國器。比喻國家杰出的人才。 (14)公孫鞅：衛(wèi)人。又名衛(wèi)鞅。由魏奔秦，推行變法，封于商，故又稱商鞅。 (15)關(guān)龍逢：夏桀造酒池，逢進(jìn)諫被殺。(16)萇弘：周人信讒，殘殺大臣萇弘。胣(chi音侈),破腹挖腸。 (17)尹子：不詳。陷于棘，比喻獄。 (18)司馬：軍政官。子期，即楚公子詰，前479年，白公勝發(fā)動政變被殺。 (19)田明：事不詳。辜射，碎尸極刑。射，通“磔(zhe音哲)。 (20)宓(mi音密)子賤：名不齊，魯國人，孔丘弟子。曾在單父(山東單縣南)任官。西門豹，魏國人，任鄴(河北臨漳縣西)令，政績卓著。二人死事不詳。 (21)董安于：晉卿趙鞅家臣，聞內(nèi)亂將起，告鞅先備，后被迫自殺，陳尸示眾。 (22)宰予：孔丘弟子，做齊國大夫。齊大夫田常(即田成子)殺齊簡公，宰予反對而被殺。(2 3@范?。簯?zhàn)國魏人，受人猜疑被打斷肋骨，佯死得脫，入秦為相。 (24)至言：極懇切有理的話。 (25)倒：逆。熟，深思。

【今譯】 所以姬昌向商紂進(jìn)言而被商紂囚禁；翼侯被紂王活活燒死；鬼侯被紂王殺死制成干肉；比干被紂王剖腹挖心，梅伯被紂王剁為肉醬；管仲曾遭捆綁；曹羈逃奔陳國。百里奚沿途乞討；傅說幾次轉(zhuǎn)買做奴隸，孫臏在魏國被削掉膝蓋骨；吳起在岸門揮淚，悲痛西河將為秦所有，結(jié)果在楚國被肢解；公孫痤推薦杰出人才商鞅的忠告，反被當(dāng)作昏逆之言；
公孫鞅投奔秦國；關(guān)龍逢被殺；萇宏被刳腸而死；尹子被關(guān)進(jìn)監(jiān)獄；司馬子期死后尸體被拋入江中；田明被處以分尸的酷刑；宓子賤和西門豹沒有與人爭斗而死于人手；董安于自殺而尸體被橫市示眾；宰予反對田常弒終為其所害；范睢在魏國脅骨被打斷。——以上這十幾個(gè)人都是世間仁厚忠正賢良有能力的人，不幸遭遇荒謬昏亂糊涂的君主以致枉遭殺害。這樣可見雖是圣賢也不能逃脫死亡避免凌辱，這是什么原因？就是因?yàn)榛璋档木麟y于勸諫，所以君子是難于說服他們。而且忠言逆耳刺心，不是賢圣就沒有人能聽進(jìn)去，愿大王細(xì)加考察。

【集評】 明·孫礦《韓非子批點(diǎn)》:“排敘一一，一人長短句錯(cuò)出，奇節(jié)鏗鏘，運(yùn)類而不厭?！?br>明·尹鳳翔：“只伊尹一事任也，細(xì)玩與前后詳略不同?！?br>明·傅夏器：“此段用古人古事，錯(cuò)綜布列，如煉金琢玉，貫串族成，如云蒸霞逢?！雍瘛稐顟{書》仿此?！?以上兩條見《韓非子品匯釋評》)
民國-張之純《評注諸子菁華錄》:“此即割烹要湯之說，與上文以匡人為君者同一偽傳?！?br>又：“徵引故實(shí)多有異聞，參錯(cuò)其間，存而不論可也。”
日人·藤澤南岳《評釋韓非子全書》:“拈‘難言’字以結(jié)。”
《難言》總評
明·趙定宇：“文意邃密，字字奇警?！?見明·門無子《韓非子集評》)
明·歸有光《諸子匯函》:“此亦初見秦之辭，憤悶孤抗，故其文連類曠肆，感憤奇特?！?br>明·唐荊川：“每段變化各有章法不可羈制，似漫無矩度者，然用古人實(shí)事貫穿簇成一堆齊齊不齊，不齊之齊也。”(同上)。
日人·蒲坂園《定本韓非子纂聞》:“劉辰翁曰：“郁然茂古，此先秦之辭，而西漢便自別?！?br>
【總案】 “韓非是文章的妙手”(郭沫若語)。此文末段一口氣布列一幅觸目驚心的歷史長卷，從夏商周說到春秋、戰(zhàn)國，“束縛”、“道乞”、“轉(zhuǎn)鬻”、“囚”,“陷”、“奔”,奮進(jìn)的道路“難”而又“難”;“臏腳”、“肢解”、“辜射”、“折脅”、“不斗而死”,死而還要。浮江”,還要“陳市”,甚至“炙”、“臘”、“醢”、“斬”,各種形形色色的酷死，象密網(wǎng)等待著銳身以進(jìn)的法家之七，真是“患”而又“患”。所有的難言重患，在他的筆下“不啻隔垣而潤五臟”(明·陳深語)。作者“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史記·本傳》),又有諫韓王不能用的疾恨，豈能胸中不橫一“難”字，而又豈能“不動心”,而發(fā)憤振慨而搖辭于筆端，這和諸子的越世高論，則另是“刻激寡恩”式的不同風(fēng)格。
全文四段，一色鋪排，波掀浪涌，氣勢勁銳，悍厲沉憤，沒有不關(guān)痛癢的虛文浮詞，如此風(fēng)掃面，雖然凜栗，使人精神卻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