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多種美的藝術結合在一起，以便產(chǎn)生一種綜合的效果，這種可能性和難易程度就要隨這些藝術所用的符號的差異而定。
美的藝術一部分用人為的符號而另一部分卻用自然的符號，這種差異在這種結合中當然不能特別提出來研究。因為人為的符號正因為它們是人為的，可以用來表達在一切可能的配合中的一切可能的事物，所以就這方面來說，它們與自然符號的結合總毫無例外是可能的。
但是這些人為的符號既然同時也是先后承續(xù)的符號，而自然的符號卻不是全都先后承續(xù)的，而是有一種須同時并列的，所以不言而喻，人為的符號和這兩種自然符號的結合就不能同樣地容易，也不能同樣地貼切。
很顯然，先后承續(xù)的人為的符號和先后承續(xù)的自然符號相結合，比起它們和同時并列的自然符號相結合，就較為容易，也較為貼切。但是在這兩方面還可能有另一種差別，就是這些符號還有涉及一種感覺的和涉及多種感覺的區(qū)別，所以這種結合的貼切又有程度上的差別。
Ⅰ.1.訴諸聽覺的先后承續(xù)的人為符號和訴諸聽覺的先后承續(xù)的自然符號的結合，在一切可能的結合之中，無疑是最完善的，特別是在這兩種符號不僅涉及同一感覺，而且可以同時用同一感覺器官去接受和復現(xiàn)。
詩與音樂的結合就屬于這一種，自然仿佛不僅注定它們要結合，而且注定它們要成為同一種藝術。
過去確實有一個時代，詩和音樂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藝術。我并不因此就否認詩與音樂后來劃分開來是自然的結果，我尤其不愿譴責有詩而無樂或是有樂而無詩，但是我仍然感到惋惜，由于這種劃分，人們就幾乎完全不再回想到它們原先的結合； 縱使回想到，人們也只把這一種藝術看作只是另一種藝術的助手，不再認識到雙方對所產(chǎn)生的綜合的效果都有同等的功勞。這里還須指出，人們實際上只用一種結合方式，把詩變成一種輔助性的藝術，這就是歌劇，至于音樂處在輔助地位的那種結合卻還沒有實現(xiàn)?；蛘邞撨@樣說，人們在歌劇里就同時想到這兩種結合，這就是在樂調(diào)中想到詩處在輔助地位的結合，在歌詞中想到音樂處在輔助地位的結合。好象是這樣。不過這里有一個問題： 這種輪流地使一種藝術服從另一種藝術的混合式的結合，對于同一個整體來說，是否很自然呢？兩種結合之中比較能滿足感官欲的那一種(這無疑是詩服從音樂的那一種)是否會損害另一種結合，是否顯得過分悅耳，以致另一種結合所產(chǎn)生的較小的快感顯得太枯燥無味呢？
上述兩種藝術之間的隸屬關系在于一種走在另一種前面，成為主要部分，而不在于一種只是適應另一種，碰到雙方的不同的規(guī)則發(fā)生沖突時，一種就向另一種盡可能地讓步。這后一種情況在古代藝術結合中就發(fā)生過。
但是如果兩種藝術的符號真正能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何以又有上述 “不同的規(guī)則”呢？它們是從這樣一種情況來的： 雙方的符號固然都在時間承續(xù)中發(fā)揮作用，但是對應這兩種符號的時間長短尺度卻不一樣。音樂里的孤立的單音并不是符號，它們不指什么，不表達什么； 音樂的符號是能打動感情和表達情感的先后承續(xù)的音組。文字的人為符號則不然，它們本來就有所指(即表達),作為人為符號的個別單音在詩中可以表達出很多的東西，如果要讓音樂去表達，就非用一個很長的音組不可。從這里就產(chǎn)生了一條規(guī)則： 詩在要和音樂結合時就不能很凝煉，它的美就不在于用盡可能少的字去表達出最好的思想，而在于用一些最長的最柔軟的字，用音樂所用的那種拖長方式，把每個思想表達出來，才能產(chǎn)生某種類似的效果。人們常譴責作曲家們說，對于作曲家們來說，最壞的詩仿佛就是最好的詩。他們認為這樣就使作曲家們顯得可笑。但是作曲家們之所以最喜歡這種詩，并非因為它壞，而是因為它不那么凝煉。這并不等于說，凡是不凝煉的詩就一定是壞的； 這種詩可以是很好的，盡管單從詩的角度去看，它還可以更剛勁些，更美些。但是它根本就不應單從詩的角度去看。
毫無疑問，不是一切語言都同樣適宜于音樂； 只是沒有哪一個民族甘心讓他們的語言處于較不適宜的地位。語言之所以不適宜于音樂，并不僅由于發(fā)音的重濁，也在于字短，如上文所已提到的； 由于字短，并不是因為短字通常是發(fā)音重濁的，彼此不大容易結合在一起的，而是因為字既短，讀起來所需要的時間也就短，跟不上音樂和音樂的符號。
沒有一種語言具有充分的條件，使它的符號所需要的時間能和音樂符號所需要的時間恰恰相等，我相信，正是由于這個緣故，作曲家們往往用一整段樂調(diào)來譜一個字音。
2。隨著詩與音樂的這種最完善的結合之后，就是訴諸聽覺的先后承續(xù)的人為的符號與訴諸視覺的先后承續(xù)的人為的符號二者的結合，這就是音樂與舞蹈的結合，詩與舞蹈的結合以及原已結合的音樂和詩再與舞蹈的結合。
在這三種在古代都可以找到例證的結合之中，音樂與舞蹈的結合又是較完善的。因為盡管是訴諸聽覺的符號與訴諸視覺的符號可以相結合，這兩類符號所必有的時間差別卻因而消失，而這種時間差別在詩與舞蹈的結合或原已結合的音樂和詩再與舞蹈的結合之中仍是存在的。

——朱光潛譯，摘自《拉奧孔》附錄一、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