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姚伯山木葉庵圖(其一)·吳汝綸
宦成歸作湖山主，老木蕭蕭蔭滿門。
請劍除奸前日事，罷官還犢去時恩。
白云終古留前嶺，黃葉江南失舊村。
一幅畫圖無限感，百年遺老幾人存？

吳汝綸是位古文大家，其論文宗法桐城而又主張有所變化，所作風(fēng)格整飭雅潔，意厚氣雄。余事為詩，自謂學(xué)黃庭堅，譽之者則稱其“詩廉悍恣橫，直逼韓、杜”，“用韻矯變，出人意表”(徐世昌《晚晴簃詩匯》)。此詩為題畫圖之作。姚伯山，名柬之，桐城人。道光二年進(jìn)士，官至貴州大定知府。尚氣負(fù)才，以不合大吏意，稱疾罷歸，居鄉(xiāng)筑木葉庵，讀書著述，撰有《漳水圖經(jīng)》、《綏瑤廳志》及詩文集等。姚伯山既是一名“循吏”，任地方官時頗有政績，又是一位學(xué)者，述作頗豐，為吳汝綸的同鄉(xiāng)先輩，故詩人在題圖時自具真情實感，深厚沉郁，既展現(xiàn)了姚伯山的精神風(fēng)貌，又表達(dá)了自己的敬慕之情。

起句領(lǐng)起，點出姚伯山罷官歸隱；次句緊承，描繪木葉庵圖景。“宦成”二字甚見作意?！肚迨犯濉ぱ魝鳌份d，姚伯山在連州同知任上，曾為“言官誤論劾”，在大定知府任上，“大吏下令，柬之必酌地方之宜，不使累民，見多不合，遂引疾歸”。姚氏去官，是不得已之事，并非所謂“功成身退”，詩人故在起處輕點一筆。歸鄉(xiāng)作湖山的主人，木葉庵前，老木蕭蕭，馀蔭滿門?！袄夏尽?，亦隱寓姚伯山。物中有人，景中見情，暗喻姚氏的高風(fēng)亮節(jié)，永垂后世。

頷聯(lián)寫姚伯山的“宦績”?！罢垊Τ椤?，用漢代直臣朱云的故事?！稘h書·朱云傳》載，成帝時丞相安昌侯張禹，權(quán)傾一時。朱云向成帝請求“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張禹的頭顱。姚伯山在地方任上，彈壓土豪劣紳，鏟除積弊，為人民做了一些好事。他任廣東揭陽縣令，時地方不靖，各處土豪挑起械斗，“君下車召吏民矢之曰：‘吾來治斯邑，不要錢，不要官，并不要命，有梗吾治者鋤之。’集壯勇教以坐作步伐擊刺之法”(方東樹《貴州大定府知府姚君墓志銘》)，遂擒治兇徒，平息亂事?！傲T官還犢”，用晉朝羊篇的故事。《晉書·羊祜傳》載，羊祜之侄羊篇，“歷官清慎，有私牛于官舍產(chǎn)犢，及遷而留之?！币Σ皆诟鞯厝紊辖杂谢菡?，清廉愛民，揭陽百姓曾贈以“官清民安”的匾額，他罷官離開揭陽時，縣民“具公呈赴大吏吁請乞留”。“前日事”三字有深意，字面謂事隔不遠(yuǎn)，實際是贊美姚伯山的政績至今猶為人銘記在心；“去時恩”三字，直點出姚伯山遺愛于民。前四句為一小結(jié)束，正面寫姚伯山事跡。

“白云終古留前嶺，黃葉江南失舊村”，筆勢一轉(zhuǎn)，以景寫情。“白云”句，與頷聯(lián)似斷實連。一用比體，一用賦體；一為虛寫，一為實寫。像那高潔的白云長久地留在前嶺，姚伯山的高節(jié)與治績也將永垂青史。“黃葉”句，慨嘆斯人已逝，遺跡無存。蘇軾《書李世南所畫秋景二首》之一：“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北驹娨囝}圖之作，活用蘇軾詩意，著一“失”字，便有無限感愴。全詩至此，意勢已盡，故在第七句以直筆總攬上文，點明題圖有感，逼出末句“百年遺老幾人存”。如今像姚伯山那樣廉潔愛民的官員已不可得，追思遺老典型，更令人欽仰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