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得花間遺韻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秦少游詞得花間、尊前遺韻，卻能自出清新。東坡詞雄姿逸氣，高軼古人，且稱少游為詞手。山谷傾倒于少游千秋歲詞“落紅萬點愁如?！敝?，至不敢和。要其他詞之妙，似此者豈少哉！ (劉熙載《詞概》)

【詞例】

千 秋 歲

秦 觀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ㄓ皝y，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云暮合空相對。憶昔西池會，鹓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 月邊清夢斷，鏡里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解析】秦觀是蘇門四學士之一，但在詞的創(chuàng)作方面，卻與 “一洗綺羅香澤之態(tài)”的蘇軾不同，他走的是 《花間集》 寫閨情春怨的路子?！痘ㄩg集》 收錄的是晚唐五代的艷曲歌詞，它們是供歌兒舞女在酒席間演唱的，表現(xiàn)出一種柔媚纖細、旖旎香艷的女性化的美感。后蜀詞人歐陽炯寫的 《花間集》 序就形象地說明了花間詞的風格特征，“鏤玉雕瓊，擬化工而迥巧； 裁花剪葉，奪春艷以爭鮮。是以唱云謠則金母詞清，挹霞醴則穆王心醉。名高 《白雪》，聲聲而自合鸞歌；響遏行云，字字而偏諧鳳律。《楊柳》《大堤》之句，樂府相傳；《芙蓉》《曲渚》 之篇，豪家自制。莫不爭高門下，三千玳瑁之簪；競富尊前，數(shù)十珊瑚之樹。則有綺筵公子，繡幌佳人，遞葉葉之花箋，文抽麗錦； 舉纖纖之玉指，拍按香檀。不無清絕之辭，用助嬌嬈之態(tài)。自南朝之宮體，扇北里之娼風，何止言之不文，所謂秀而不實。有唐已降，率士之濱。家家之香逕春風，寧尋越艷；處處之紅樓夜月，自鎖嫦娥?！边@里清楚地表明了“以艷為美”的詞學主張。《花間》 詞的代表作家當推溫庭筠和韋莊。溫詞的獨到之處就在于抒情的細膩深曲和精美物象所產(chǎn)生的綺麗美感。韋莊的詞則有著情真意深，詞風清疏的顯著特點。其他詞人不入于溫，則近于韋，其間或濃或淡，或疏或密，但“艷情化”的總體風貌卻是相當一致的。

盡管 《花間》 詞有著題材內容上的種種缺點，但其精美的藝術卻為后代詞人提供了豐富的營養(yǎng)。秦觀就是得其流風遺韻而又能自成一家者。秦觀在北宋末年的劇烈黨爭中步趨蘇軾，仕途坎坷，命運多舛，可謂“古之傷心人也”。(馮煦 《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因而作品中常反映出一種遭受壓抑而無法自解的深重悲哀。這種情緒和他杰出的抒情才能相結合，就使他的詞極富藝術感染力。王灼稱贊秦詞 “俊逸精妙”( 《碧雞漫志》卷二)，葉夢得說它是 “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 ‘作家歌’”(《避暑錄話》 卷三)，張炎則稱之為 “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 (《詞源》)。秦觀詞淵源于 《花間》，同時又有著個人獨具的特色。他創(chuàng)造了一種既典雅含蓄又清純明暢的 “情韻兼勝” (《四庫提要》 評語) 的新詞風。黃庭堅為之傾倒的 《千秋歲》一詞就是其代表作品之一。在宋人筆記中，對這首詞有不少記述，概括而言有兩點： 一是和者眾多，蘇軾、孔平仲、黃庭堅、晁補之等人都有和作。二是詞意哀婉，曾季貍 《艇齋詩話》 記載說：“云少游作此詞時，傳至余家丞相。丞相曰：秦七必不久于世，豈有 “愁如海”而可存乎？已而，果下世。”要理解這兩點，就必須對這首詞的創(chuàng)作背景有所考察。原來，元祐三年，秦觀因范純仁的推薦應詔入朝，在汴京參加了制科的考試，由太常博士遷秘書省正字，又于元祐八年被任命為國史院編修官。然而，好景不長，支持舊黨的宣仁皇太后死后，哲宗親政，重新任用新黨之人，秦觀和他的朋友們被相繼貶出。這首詞就作于處州貶所。處州即現(xiàn)在的浙江麗水縣。由詞的開端幾句看，當時當?shù)卣且慌汕嘀蘧G水、鳥語花香的大好春景。如果是胸懷曠達的人處此情形，或許會有一種欣賞遣玩的逸興。然而以秦觀的柔弱敏感的心性，卻牽動出貶居獨處的無限愁思?！帮h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云暮合空相對。”真是一片惆悵哀傷。于是今日的美景都成了對昔日之良辰不再的悲哀的反襯?！皯浳粑鞒貢?，鹓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西池”指汴京西郊的金明池，秦觀有兩首 《西城宴集》 詩，詩前小序說：“元祐七年三月上已，詔賜館閣官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瓊林苑，又會于國夫人園，會者二十有六人。”(《淮海集》 卷九) 如此盛況令人神往不已。不想時局驟變，師友們竟無一人逃脫貶謫的厄運。以下情景越發(fā)不堪?！叭者吳鍓魯?，鏡里朱顏改”兩句，就是對理想破滅，年華不再的悲慨。結句設為想象之辭，“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這是出自肺腑的絕望的嘆息。在秦觀看來，元祐美夢難續(xù)，個人功業(yè)未成，如“春”之將去，人力無法挽轉。這首詞在感情內容上超越于 《花間》 詞的地方，就在于它寫出了身世之情、貶謫之感，反映出政治理想和冷酷現(xiàn)實之間的矛盾，吟誦出元祐黨人的共同心聲。秦觀還把自己關于政治境遇、身世遭逢的人生感觸注入艷詞的“軀殼”中，如 《虞美人》：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shù)。亂山深處水縈回。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在這首寫給妓女碧桃的詞中，作者采用雙關的手法，以物擬人，將碧桃誤墮風塵的哀怨和自己懷才不遇的嘆惋打成一片，使身世之恨寄寓在淪落之感中，逆筆回旋，一波三折，開辟了艷情詞的新境界。總之，《花間》 余韻使秦觀的詞呈現(xiàn)出纖柔婉約的風格，但他個人身世的坎坷不平，感情的真摯深沉使其詞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香艷的氛圍，以清新的面貌成為婉約派的一大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