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悲涼悱惻的宋詞賞析

【依據】岳侯，忠孝人也，其小重山詞，夢想舊山，悲涼悱惻之至。(王弈清《歷代詞話》 引 《古今詞話》 語)

【詞例】

小 重 山

岳 飛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白首為功名，故山松菊志，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解析】悲涼悱惻，即表達的感情悲苦凄切。

岳飛流傳下來的作品不多，傳世之作是《滿江紅·怒發(fā)沖冠》。《滿江紅》這種曲調適于表達激越雄壯的感情，《小重山》 則適于表現(xiàn)細膩輕揚，凄涼幽怨的感情。因此這首詞的風格與 《滿江紅》 不同，它委曲婉轉地傾吐了岳飛報國無門的一腔悲涼悱惻情懷。

紹興八年 (1138)，宋高宗聽從了投降派頭子秦檜的意見，遣王倫使金議和。金、宋多次較量后，金人已摸透宋朝軟弱無能的本性，所以在這次和議中得寸進尺，提出要宋朝皇帝向金帝稱臣，并派使南來“詔諭江南”。這引起全國上下愛國之士的強烈反對，一些主戰(zhàn)派朝臣紛紛上書表達愛國抗戰(zhàn)之心，但腐朽的南宋朝廷不僅不采納這些人的主張，反而打擊迫害他們，其中胡銓就因上書而遭貶謫，甚至連同情他的人也受到打擊。在這種黑色恐怖中，一直懷有“恢復故疆，迎還二圣”的岳飛，見朝廷日益茍安，心情非常沉重，于是在這首 《小重山》 中抒發(fā)了這種苦悶情緒。

詞的上片側重敘事，寫作者深夜夢醒，起來獨自徘徊的情景。首句說昨夜因有心事而難眠，聽到蟋蟀不停地叫?！昂弊贮c明已到秋天，秋天已到，歲月將盡，而自己的事業(yè)卻遠未成功，有時不待我的感慨，這大概就是作者憂思難眠的原因，一腔悱惻之情自然流露出來。“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辈恢裁磿r候睡去了，也許剛剛朦朧睡去，就又被蛩聲吵醒。蟋蟀叫聲輕微，“凄凄更聞私語”，“哀聲似訴”(姜夔)，也許還有點催眠的作用，怎么會驚醒詞人呢？與其說是驚醒，不如說詞人并未酣睡，朦朧中卻做了一個夢，至于做的是什么夢，作者沒有說，只說夢中行千里。他也許在夢中回到了日夜思念的中原，那是他過去曾征戰(zhàn)過的地方，那里有他可愛的家鄉(xiāng)。也許他在夢中又回到殺敵戰(zhàn)場去“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辈幌腧寺曈质顾麖膲糁畜@醒?！绑啊闹萑酥^之促織，督促之言也”(陸機 《毛詩疏義》)，這聲音也象督促作者挽救國家民族的危亡，而現(xiàn)實卻是報國無門，怎能不使他“驚”。時已深夜，不能成寐，索性“起來獨自繞階行”，夜深人靜一個人默默地沿著臺階徘徊，滿腹心事，無人訴說，其凄苦的感情是很深重的。“人悄悄簾外月朧明?！北娙说摹扒那摹睂懽髡叩摹蔼毿小毙纬蓪Ρ?，暗含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意思。整個上片通過驚夢，月下徘徊的描寫，刻劃了主人公憂愁苦悶的形象。

詞的下片側重抒情。為國家建功立業(yè)，垂名青史，是岳飛一生的抱負。他在 《滿江紅》 寫道：“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可如今，他為功名白了頭，而功名卻沒有實現(xiàn)?！芭f山松竹老”中的“舊山”，指舊日的家山 (岳飛的故鄉(xiāng)在河南湯陰)，也指廣大的中原淪陷區(qū)?！八芍窭稀卑岛性z民在侵略者鐵蹄踐踏下受盡了折磨，他們渴望恢復，只因有人“阻歸程”，是誰“阻”呢？是金人？是朝廷的投降派？二者兼而有之。正因有志報國而無路請纓，作者才夜不能寐，渴望傾吐，可“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边@里采用了層層推進的手法，道出了內心的苦悶：有滿腹心事要說，卻又不能對人說，只有用琴聲來表達； 即使用琴聲表達出來了，又有誰能理解呢； 就是把弦彈斷了又有誰來聽？那么，他想說什么？他的“心事”是什么呢？清人陳郁在 《藏一話腴》中說：“武穆 《賀講和赦表》 云：‘莫守金石之約，難充谿壑之求?！首髟娫疲骸麑⑿氖赂冬幥伲羯?，弦斷有誰聽?！w指和議之非也?！笨梢娫里w的難言之隱正在于此。

這首詞同 《滿江紅》 那種“壯懷激烈”的直抒胸臆手法不同，而是把對時局的看法，憤激的感情通過外在形象、比喻、用典曲折含蓄地表達出來，增加了悲涼氣氛和凄切的感情密度。

“靖康之變”給國人心靈留下巨大創(chuàng)傷，前面是憤于外敵，背面又憤于內患，在這雙重壓迫下，當時的詞壇的普遍特色是呈現(xiàn)出 “悲涼”型的美感，岳飛的這種悲涼悱惻是具有時代特征的。辛棄疾的 《破陣子·醉里挑燈》和陸游的《訴衷情》“當年萬里覓封侯”都是悲涼悱惻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