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適

營州少年厭原野，狐裘蒙茸獵城下。

虜酒千鐘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

營州是唐代東北邊境的一個州名，治所在今遼寧省錦州市西，天寶元年改名柳州郡。唐時營州是漢族與奚和契丹族雜居之地?！杜f唐書·北狄傳》說：契丹西與奚國接，南至營州，北至室韋，逐獵往來，居無常處。奚是匈奴的別種，居住在營州西北，東接契丹，西至突厥，風俗與契丹相同，隨逐水草，以畜牧為業(yè)，遷徙無常，善于射獵。奚與契丹之間經(jīng)?；ハ嗲致?。唐朝在營州設(shè)置都督府，這一帶便成為唐與奚和契丹族的交界之地。開元年間，唐曾與奚和契丹和親，但有時也發(fā)生戰(zhàn)事。開元二十年，信安王李祎曾率兵出塞擊破奚和契丹。高適當時正到信安王幕府中尋求從戎的機會，在這一帶游歷期間，寫了一些反映東北邊塞生活的詩歌，這首七絕可能也作于此時。與高適那些主要著眼于政治軍事形勢的邊塞詩不同，這首詩采用北方民歌的語調(diào)，從描寫游牧民族的生活習尚入手，反映了營州人民驍勇善戰(zhàn)、豪俠尚武的精神風貌。

詩人很善于選擇表現(xiàn)的角度。詩以營州少年作為主人公，一則是因為少年意氣最富有浪漫色彩，在盛唐詩中是一個為詩人們不倦謳歌的主題；二則是因為要表現(xiàn)一地居民世代相承的傳統(tǒng)習尚和精神風貌，只要寫出他們從小就賴以生長的生活環(huán)境，便足以窺見這里人民的全部文化背景。游牧民族的生活環(huán)境具有鮮明而單純的特征，選擇這個角度尤其便于把握。全詩四句，抓住營州少年衣食住行的特點，幾筆就勾出了一幅少數(shù)民族生活風情的速寫。

第一句寫少年對野外生活的喜愛。厭即饜足，原野令少年們?nèi)绱藵M足，正說明他們長年累月以馳馬射獵為生，亦以此為樂。這就點出了他們逐獵往來，居無常處的特點。第二句著重描寫少年狩獵馳馬時的穿戴。狐裘是游牧民族最主要的服飾，也是他們生活方式的最顯明的標志?！俺恰敝笭I州城，住在城鎮(zhèn)附近的胡人少年，仍然未改其喜好射獵的習性，則隨水草遷徙的部族便更可想而知?！懊扇住毙稳莺妹谕狻⑴钏杉妬y的樣子，又傳達出頭戴皮帽、身穿皮衣的少年們健壯活潑的姿態(tài)。第三句寫當?shù)厝藧酆蔑嬀频娘L尚，點出其飲酒的習慣。千鐘不醉，或與胡人釀酒味道較薄有關(guān)，但千鐘的夸張也足見人們酒量之大，而善于豪飲又最能見出豪俠氣概。第四句寫胡兒從十歲起就能騎馬，與第一句相呼應(yīng)，點出胡人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的特點，也解釋了少年們?nèi)绱松瞄L騎射豪飲的原因。四句詩將營州胡人的生活風俗概括無余，當?shù)孛褡逵潞泛浪男郧橐簿偷玫搅松鷦拥谋憩F(xiàn)。

這首詩雖然各句分寫胡人生活各方面的習俗，但都通過騎馬狩獵的場景巧妙地展示出來，因而能合成一幅完整的畫面，讀之如見營州城外開闊的原野上，少年們穿著毛蓬蓬的皮衣，競相馳逐、射獵割鮮、開懷痛飲的情景。場面熱烈歡騰，洋溢著新鮮的草原氣息。詩人還有意從結(jié)構(gòu)和情調(diào)上吸取了北方民歌的長處。七絕的形式本來最早見于北朝樂府民歌，今存四句七言的北朝樂府民歌大多敘述直截了當、表情粗豪天真，不講究句意的承接轉(zhuǎn)折。這首詩各句之間的聯(lián)結(jié)外松內(nèi)緊，將內(nèi)在的精密構(gòu)思與北方民歌質(zhì)直粗放的情調(diào)成功地結(jié)合在一起，使七絕從內(nèi)容和格調(diào)上都獲得了它處于早期階段時才有的那種真率自然的魅力，這也是此詩能以較散的句法組成完整的藝術(shù)結(jié)構(gòu)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