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置之河之側(cè)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淪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讓我們打開中國最古老的詩卷，拂去歲月的風塵，傾聽一下那歷史的回音壁上傳來的遙遠的號子聲。你聽，在河邊，在樹林里，一群奴隸正在辛勤地砍伐著堅硬的檀木，一下又一下，沒有止境，沒有歡樂，鞭影在眼前飄過，他們齊聲低沉地哼著：伐檀喲伐檀。那聲音帶著原始與蠻荒，帶著希冀與憤怒。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唱著，詩歌在這里產(chǎn)生，苦悶在這里宣泄，反抗意識在這里成熟。這就是《詩經(jīng)·魏風》中的《伐檀》篇。

《伐檀》這首詩分為三章，每章九句，三章之間，回環(huán)重迭，有變化地反復(fù)，體現(xiàn)了勞動歌謠質(zhì)樸單純的特點。我們先看看第一章：“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坎坎”是象聲詞，檀木質(zhì)地十分堅硬，斧子落下去發(fā)出沉重的“坎坎”聲?！案伞笔呛影叮瑯涓煽车购筮€要拖到岸邊。河水清清，風行水面，吹起陣陣漣猗。或許在清清的河水里，奴隸們照見了自己憔悴悲傷的面容，照見了身上累累鞭痕，還有那窮兇極惡的監(jiān)工、腦滿腸肥的貴族“君子”，好象是清風吹醒了心中朦朧的平等意識，河水洗去了渾濁的天命思想，奴隸們突然想到了：為什么，有的人面對黃土，背負青天，暑氣蒸體，寒風刺骨，在貧瘠的土地上耕種、收獲，打下的糧食卻沒自己的份，有的人不稼不穡，不耕不種，卻坐享其成。有的人冒著生命危險，設(shè)陷阱，打埋伏，甚至流血犧牲，而獵獲的野獸卻要交納充公，有的人四體不勤，不狩不獵，院子里卻掛滿了獵物。現(xiàn)實教育了這一群伐木者，生活喚醒了奴隸們的平等思想，他們唱出了奴隸階級的共同疑問。不要小看了這幾句樸素的詩，它代表了那個時代最進步的聲音。不要忘記，當時，一般的奴隸還處在愚昧的神權(quán)思想控制下，脫不了奴隸主貴族散布的天命思想的枷鎖，而在魏國，在一條河邊，有一群伐木工卻想到了人間的不平，觀察到了社會分配的畸形狀態(tài)，而且首先發(fā)出了憤怒的質(zhì)問。這是一種了不起的進步。雖然，它還夾雜著重重的嘆息。雖然，它還裹著懷疑的外衣。但，猶如清風吹散迷霧，它展示的是一個新的進程。有如星星之火，它將燃起奴隸反抗的熊熊烈火。這幾句包含的容量很大，它通過質(zhì)問，巧妙地引出奴隸們各種艱辛勞動的圖景，以及生活中的種種不公，這樣，就由眼前的伐木延伸到日常的耕種狩獵中，時間和空間不再限于伐木場，表現(xiàn)了更廣闊的背景。如果說以上是“熱罵”，下面又來了兩句“冷嘲”：“彼君子兮，不素飧兮?！蹦切┵F族，可不是白吃飯的。其實，他們正是不勞而獲的寄生蟲。假如說他們吃了飯還干點什么的話，那就是，想著如何更多地盤剝鞭打叱罵奴隸。以“冷眼”寫“熱腸”，以反詰的感慨來表現(xiàn)肯定的指斥，詩的結(jié)構(gòu)隨感情的起伏而變化，表現(xiàn)了較成熟的技巧。

第二章和第三章也是九句，形式基本與第一章相同，用的是重章疊句，反復(fù)詠嘆的手法，但有兩點應(yīng)當指出：第一，通過換字，不僅起到了押韻的作用，又顯示了勞動程序的變化，如第一章說的是“伐檀”，第二章就寫到“伐輻”，即把檀木加工成車輪中的輻條，第三章說到“伐輪”，即將各種零件裝成車輪。在這種勞動工序的自然推進中，又顯示出奴隸們的活兒一樁樁，一件件，沒有止息，生命就耗費在這“坎坎”的敲打聲中了。第二，感情逐步深化，揭露逐步深入。從前往后，奴隸主的榨取由“三百廛”到“三百億”，由“三百億”到“三百囷”，搜括獵物也由“懸貆”而“懸特”而“懸鶉”，不論大小，愈求愈精。這樣，步步推進，憤怒責問和尖銳嘲諷的感情色彩也就愈來愈重。

詩是現(xiàn)實生活的濃縮。在階級社會中，究竟誰養(yǎng)活誰？剝削的概念是什么？奴隸們是怎么覺醒的？這一系列問題在政治學家、經(jīng)濟學家、社會學家那里也許要花費很多篇幅才能說清，而《伐檀》這首詩，幾十個字就十分鮮明地作出了自己獨特的解答，充分體現(xiàn)了詩歌高度概括和形象鮮明的特征。這首詩從“坎坎伐檀”寫起，既是“賦”——寫的眼前實景，也是“興”——興起后文沉重的嘆息和疑問。詩采用了一般勞動歌謠的反復(fù)詠唱的質(zhì)樸形式，使人如見其景，如聞其聲，我們會感到，歷史那么遙遠，又是那么切近。另外，這首詩在簡樸的形式中，透露出深刻的思想光輝，十分可貴，猶如璞玉渾金，越是古樸，越是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