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擊進入：魯迅《犧牲謨——“鬼畫符”失敬失敬章第十三》

? ? ?本篇的副標題是“‘鬼畫符’失敬失敬章第十三”，關于“鬼畫符”在《論辯的魂靈》一文中，有一段引言，對此作了解釋：

二十年前到黑市，買得一張符，名叫“鬼畫符”。雖然不過一團糟，但帖^①在壁上看起來，卻隨時顯出各樣的文字，是處世的寶訓，立身的金箴。今年又到黑市去，又買得一張符，并不見什么增補和修改。今夜看出來的大題目是“論辯的魂靈”;細注道：“祖?zhèn)骼夏曛心辍壿嫛鲐罍缪蟊貏倜罘ㄌ侠暇奔比缏闪铍??！?/small>

總之，“鬼畫符”是適應畫鬼的需要的一種諷刺。本篇題作《犧牲謨》的“謨”，原意是一種宏圖大計，如《尚書》中有《大禹謨》、《皋陶謨》，用在這里，可算得是莊詞諧用。

本篇最初發(fā)表于1925年3月18日《語絲》周刊第18期，后收入《華蓋集》。當時就有一些人好說豪言壯語，以掩飾他們的鄙陋之心。如當時北京教育界的一些官僚，認為教員要索薪，就有悖于清高。有人附會這種意向，發(fā)表公開信，提倡枵腹從公，說是“身當教員之人，果有幾人真肯為教育犧牲？……教育為最神圣最清高之事業(yè)，教育家應有十分犧牲精神，庶可以此精神感化其學生，使各學生將來學成之后，均能效法，以致力于社會國家之中。至于政府欠薪之事，雖然無理，亦只應由第三者發(fā)言，或由校長負責全責，教育家自身，蓋不應自行索薪，更不應因欠薪而罷課，而妨害及于學生之課業(yè)。茍其自覺有其他種種負擔，不能長久枵腹教書，則亦惟有潔身而退，以讓之可以犧牲之人?！?林骙： 《論中國教育之現(xiàn)狀》，《晨報副刊》1925年2月1日)魯迅本篇其中一節(jié)便是對這種風涼話的嘲諷。

魯迅的雜文，發(fā)展到《華蓋集》階段，風格便放恣了起來，嘻笑怒罵，無不可施。本篇便是用極度夸張的荒誕手法，諷刺這種精神現(xiàn)象。主題是要別人犧牲一切，而自己獲得一切。因此，文中虛擬的發(fā)言者通篇都是風涼話。

第一段，發(fā)言者看到一個失業(yè)者，卻責備他不去做工讀書；

第二段，及至知道對方什么都犧牲了，卻責怪他為什么還剩一條破褲舍不得奉獻。須知“禹入裸國亦裸而游”，一條破褲還是應該奉獻出來的。

第三段，聽說對方已九天沒有吃飯，發(fā)言者說：“這真是清高得很哪！ 我只好五體投地?！罡邔W府的教員們，也居然一面教書，一面要起錢來，他們只知道物質(zhì)，中了物質(zhì)的毒了?！?這里正刺中了提倡“枵腹從公”的宏論。

第四段，當對方訴說不吃飯沒有氣力，而發(fā)言者卻認為是不講衛(wèi)生。這顯然是一種“顧左右而言他”的詭辯。

第五六段，以激將法欲使對方捐出僅有的一條破褲，以便給他騙來的丫頭穿。

第七八段，環(huán)繞著褲子做文章。那小丫頭自從被發(fā)言者騙回家以后，也“已經(jīng)多天沒有褲子了”，盡管他還大言不慚，說什么把她“簡直當作姊妹”，“我們都是‘貧民之友’”，而一種殘酷的利己嘴臉已昭然若揭。

第九、十、十一段，發(fā)言者不但要對方獻出唯一的破褲，而且還要對方爬到他家里去獻出。第一，爬的時候不能太用力，以免破褲磨損；第二，不能先行脫下，這樣雖不至于磨損，但因不雅觀，不免被巡警干涉，特別如果問起原委，有辱發(fā)言者的令譽；第三，爬到以后，“就脫下來，對號房說：這是老爺叫我送來的，交給太太收下?！钡谒模谖壹议T口不可久留，因為你已經(jīng)九天不吃飯了，萬一倒斃，豈不要給我添許多麻煩……這就是這位自稱“貧民之友”的大人先生的嘴臉，他對別人連僅有的一條破褲都要剝奪，剝奪完了，連對方的尸體都不準在自己家門口留下。

真是：犧牲！ 犧牲！ 多少人假汝之美名剝奪別人！

這就是魯迅為我們給舊時代一個徹底利己主義者留下的畫像。使我們特別感到靈魂顫栗的是，這個利己主義者卻處處以動聽的美妙的大言壯語來粉飾自己，欺騙別人，真是一個十足的偽君子！ 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說：“詭辯的本質(zhì)在于孤立起來看事物，把本身片面的、抽象的規(guī)定，認為是可靠的，只要這樣的規(guī)定能夠帶來個人當時特殊情形下的利益。譬如，我生存和我應有生存的手段本來可說是我的行為的一個主要動機。但假如我單獨突出考慮我個人的福利這一原則，而排斥其他，因此就推出這樣的結論，說為維持生存起見，我可以偷竊別人的物品，或可以出賣祖國，那么這就是詭辯?！?《小邏輯》)本篇中發(fā)言者的高論完全是一派詭辯。這種詭辯的特色是用動聽的言詞裹藏著極端的利欲。通過魯迅夸張的筆調(diào)，荒誕的手法，動聽的言詞也已經(jīng)變形，呈現(xiàn)出它的本質(zhì)，轉而成為使人毛骨悚然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