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 在魯迅小說所描繪的知識分子形象畫廓中，第一批與讀者見面的，除了孔乙己，就是《白光》中的陳士成。他們都是封建社會崩潰時期科舉制度的殉葬品，但他們給讀者的審美感受卻迥然不同：如果說孔乙己是一位潦倒的讀書人，他的遭遇使人感到心靈上的刺痛和沉重，人們瞧不起他，但又忍不住要同情他；那么陳士成則是個瘋狂的老童生，接觸這個形象使人仿佛誤走近一具腐爛的尸體，令人感到惡心。

科舉制度，只不過是封建統(tǒng)治階級籠絡(luò)知識分子的誘餌、豢養(yǎng)走狗的手段而已。在封建盛世，它多少還可以給某些知識分子帶來一些希望，如《儒林外史》中的周進、范進們曾扮演了 “大器晚成”的喜劇。但是，當封建社會即將走完其歷史行程的時候，整個一代封建知識分子的歷史命運只能是沒落、潦倒。因為封建社會大廈將傾，孔乙己、陳士成們所追求的出路和籍以踏上這條出路的階梯——科舉制度，都全然失去了可靠的依附。

我們知道，魯迅出生于一個逐漸沒落的封建士大夫家庭，周氏房族曾有過“購地建屋，設(shè)肆營商，廣置良田”①的局面。祖父周福清1871年中進士，試選為翰林院庶吉士，1893因試場舞弊案被判“斬監(jiān)候”，前后系獄八年。父親周伯宜是個秀才，一直閑居在家。魯迅本人于1898年12月曾被本家叔輩拉去參加過一次縣考，但他無心于此，故決定不再參加府考。在他周圍的族人中，還有不少人都曾有過應(yīng)考赴試、八股制藝那樣的經(jīng)歷和作業(yè)。因此，他對日趨沒落的封建士大夫階層的形形色色，對封建社會的綱常禮教和科舉制度的罪惡有著深入細致的觀察和深刻清醒的認識。

《白光》創(chuàng)作于1922年。小說通篇沒有過多地觸及陳士成的生活環(huán)境，而是用冷雋諷刺的筆觸，無情地揭示了陳士成富有個性特征的精神世界。一些魯迅研究者作為，魯迅的諷刺藝術(shù)表現(xiàn)在他的《故事新編》和雜文創(chuàng)作中。這個論點固然不能說不正確，但并不全面。其實，以《孔乙己》、《白光》等作品而言，都繼承和發(fā)揚了《儒林外史》的諷刺傳統(tǒng)?？滓壹罕淮驍嗔送仍诒娙说霓Z笑聲中爬行遠逝，陳士成神經(jīng)錯亂淹死在萬流湖里，這兩個悲劇人物，“不過是真正的主角已經(jīng)死去的那種世界制度的丑角”②。魯迅在這里不僅揭露科舉弊害、諷刺士子丑態(tài)，而且矛頭指向了封建制度。

陳士成，是個窮困潦倒的50多歲的中年男子，孑然一人守著破敗的舊宅，胡亂教著幾個學(xué)童以謀生，但“陳氏的祖宗是巨富的”，在陳士成的心目中，自己這個書香門第的世家子第，理應(yīng)平步青云，功名富貴唾手可得，所以熱中于科舉。他早已為自己描繪了一幅光輝燦爛的圖景： “雋了秀才，上省去鄉(xiāng)試，一徑聯(lián)捷上去，……紳士們既然千方百計的來攀親，人們又都像看見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輕薄，發(fā)昏，……趕走了租住在自己破宅門里的雜姓——那是不勞說趕，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門口是旗竿和扁額，……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則不如謀外放”。正是這種“平日安排停當?shù)那俺獭?，支持著陳士成的行動，使他一連十六回參加縣考。多少回那編織成的錦繡前程出現(xiàn)在他的夢幻中，又多少回考場失意的冷酷現(xiàn)實無情地撕裂著他那狂熱的心?？伤б?、愈執(zhí)著，被功名利祿點燃的欲望之火愈難以熄滅。同時，沒落世家的妄自尊大，使他積怨難泄，他把自己屢試屢敗的遭遇，歸咎于“竟沒有一個考官懂得文章，有眼無珠”。

但是，這畢竟是第十六回了，“這回又完了”，“平時安排停當?shù)那俺?，這時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剎時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阻住了他的一切路”。此時的陳士成已被絕望驅(qū)往迷狂的境地，由功名追求轉(zhuǎn)為金銀狂想?！白孀诼裰鵁o數(shù)的銀子，有福氣的子孫一定會得到的罷，然而至今還沒有現(xiàn)”。他“便在平時，本也常常暗地里加以揣測”那藏金之地，甚至在以往落榜后也試著挖掘過，而今，在又一次科舉失敗之后，他對財勢的瘋狂追逐全部集中在那無稽的謠傳上了，幻覺和幻聽不可抑制地把他引向變態(tài)的狂亂中，最終撲進了閃爍著白光的湖水之中，結(jié)束了他卑賤而蒼白的生命。

據(jù)周遐壽和孫伏園提供的材料③，如同孔乙己一樣，陳士成這個人物形象也是有其生活原型的。魯迅的族叔祖周子京即是。概而言之，陳士成家道破落，教書、應(yīng)試、落榜、白光、掘藏、發(fā)狂、落水至死的事跡和行徑，在周子京身上也都發(fā)生過。當然，文學(xué)創(chuàng)作并不等同于生活實錄，作者決不可能拘囿于若干事實線索。正如魯迅本人所說的那樣，他的小說，“所寫的事跡，大抵有一點見過或聽到過的緣由，但決不全用這事實，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發(fā)開去，到足以幾乎完全發(fā)表我的意思為止。人物的模特兒也一樣，沒有專用過一個人，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角色”。④所以，陳士成并不是周子京這個生活原型的復(fù)寫，而是更為深廣的典型概括。

茅盾曾經(jīng)作過這樣的評價：“在中國新文壇上，魯迅君常常是創(chuàng)造新形式的先鋒；《吶喊》里的十多篇小說幾乎一篇有一篇新形式……”。⑤拿《白光》與 《孔乙己》相比較，《白光》中主人公的社會聯(lián)系比較單純，性格的創(chuàng)造因此受到一定的限制； 所以注重于心理活動的刻劃，用白描來展現(xiàn)精神自白。而《孔乙己》則是將主人公置于各等人物的眼睛里，讓人們從各種角度去反映他、評論他，人物的肖像、動作、語言和心理活動結(jié)合在一起描寫。拿《白光》與《狂人日記》相比較，《白光》運用的是第三人稱表現(xiàn)手法，作者字面上沒有什么貶斥之詞，但筆觸冷雋而諷刺，氛圍冷酷而凄厲，偏重于寫人物的幻覺和迷狂。而《狂人日記》較多使用寓意深刻的象征手段和激烈雄辯的言辭色彩，使用第一人稱大膽地抨擊社會和人生，偏重于寫人物的“迫害狂”病癥。由此可見，《白光》在藝術(shù)形式和表現(xiàn)技巧上是有特色的。

通覽全篇，小說基本上是寫陳士成從看榜回家到次日黎明后落水而死這么十幾個小時里的迷狂心理和行為，幾乎沒有什么陪襯人物。因而可以說《白光》是魯迅一篇杰出的心理小說，成功地刻劃了主人公的變態(tài)心理，與 《狂人日記》堪稱雙壁，有異曲同工之妙。

第十六回的落榜，給陳士成以巨大的心理打擊，他不能接受這嚴酷的事實，“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張榜的圓圖里細細地搜尋”，直到試院的照壁前只剩下他一人。作者寫他 “似乎被太陽曬得頭暈了，臉色越加變得灰白，從勞乏的紅腫的兩眼里，發(fā)出古怪的閃光”，“不自覺的旋轉(zhuǎn)了覺得渙散了的身軀，惘惘的走向歸家的路”。這時候，他已開始出現(xiàn)幻覺，“他其實早已不看到什么墻上的榜文了，只見有許多烏黑的圓圈，在眼前泛泛的游走”?；丶液笏抛吡藢W(xué)童，可仍然“還看見許多小頭夾著黑圓圈在眼前跳舞，有時雜亂，有時也排成異樣的陣圖，然而漸漸的減少，模胡了”。他心虛多疑：學(xué)童們“送上晚課來，臉上都顯出小覷他的神色”，“連一群雞也正在笑他?！本o接著，他又出現(xiàn)了幻聽：“這回又完了”。隨著思緒轉(zhuǎn)向藏金，“他耳邊又確鑿聽到急促的低聲說： ‘左彎右彎……’”，這是他兒時便已熟悉的關(guān)于祖宗藏金的謎語。再往后的挖掘藏金過程中，陳士成已陷入迷狂的精神狀態(tài)，幻覺與幻聽同時出現(xiàn)，白光誘惑他，引導(dǎo)他發(fā)掘，幻聽指示他“這里沒有……到山里去……”，一個被封建教育所塑造的追名逐利之徒，終因身心極度疲憊、精神全面崩潰面致死。

魯迅在小說創(chuàng)作中，善于隨同人物走進情節(jié)中去，走進人物所面臨的、變動著的具體情勢中去，設(shè)身處地地揣摩人物的心緒和感受，揭示社會沖突投射在人物性格上的深刻影響。

細賞《白光》，不難發(fā)現(xiàn)，作者有時候是直接刻劃人物的性格撞擊，如——“他又就了坐，眼光格外的閃爍，他目睹著許多東西，然而很模胡，——是倒塌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這前程又只是廣大起來，阻住了他的一切路?！弊髡哂袝r候則是從側(cè)面、從環(huán)境的反應(yīng)中塑造形象，請看——“他剛到自己的房門口，七個學(xué)童便一齊放開喉嚨，吱的念起書來。他大吃一驚，耳朵邊似乎敲了一聲磐，只見七個頭拖了小辮子在眼前幌，幌得滿房……”

總之，《白光》塑造形象，無論是透示人物在情節(jié)之外的生活烙印，還是坦露他在特定情勢下的思想感情，無不描繪入微，入木三分。

魯迅曾經(jīng)坦然而直率地說過，“我其實是 ‘破落戶子弟’……，因為我自己是這樣的出身，明白底細，所以別的破落戶子弟的裝腔作勢，和暴發(fā)戶子弟之自鳴風雅，給我一解剖，他們便弄得一敗涂地”。⑥魯迅就像一名高明的外科醫(yī)生那樣，用犀利無比的手術(shù)刀淋漓盡致地剖析了陳士成的污濁的靈魂和狂亂的心理。陳士成追逐功名和錢財?shù)哪欠N獸性的瘋狂，是封建教育制度所造就的，是封建統(tǒng)治階級的“理想”所指引的。因此，作者對陳士成發(fā)狂和死亡的鞭笞和諷刺，既包括著人物形象自身的丑惡和腐朽，同時也是針對著他從屬的那一社會和階級的。

在揭露科舉制度對知識分子的毒害和挖掘心靈、鞭撻丑惡方面，無論思想性還是藝術(shù)性成就，《白光》都達到了一定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