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幕后送飛光，

柏栗叢邊作道場②。

望帝終教芳草變，

迷陽聊飾大田荒③。

何來酪果供千佛，

難得蓮花似六郎④。

中夜雞鳴風(fēng)雨集，

起然煙卷覺新涼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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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魯迅日記1934年9月29日載： “又為梓生書一幅云：‘綺羅幕后送飛光……?！?/p>

②柏栗叢：古代用柏木栗木作社神?！墩撜Z·八佾》：“哀公問社于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zhàn)栗?！庇謸?jù)《尚書·甘誓》“弗用命，戮于社”的記載，供奉社神的地方也是統(tǒng)治者殺人的場所。道場：佛教僧徒誦經(jīng)行道的一種活動。1934年4月28日國民黨政客戴季陶、褚民誼等發(fā)起請班禪九世在杭州舉行“時輪金剛法會”，這是佛教密宗的一種儀式。該會《募捐緣起》 曾在 《論語》 半月刊第38期 (1934年4月1日) “古香齋”欄轉(zhuǎn)載。

③望帝： 即杜鵑，又名子規(guī)。宋代樂史 《太平寰宇記》：“蜀王杜宇，號望帝，后因禪位自亡去，化為子規(guī)。”據(jù)《廣韻》釋杜鵑：“春分鳴則眾芳生，秋分鳴則眾芳歇。”迷陽：《莊子·人間世》：“迷陽迷陽，無傷吾行?！鼻宕跸戎t 《莊子集解》： “迷陽，謂棘刺也?！?/p>

④六郎：《唐書·楊再思傳》載： 武則天時“昌宗以姿色見寵幸，再思又諛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蓮花，再思以為蓮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蓮花也?！边@里或指梅蘭芳?！皶r輪金剛法會”舉行時，中央社曾報導(dǎo)該會“決定邀請梅蘭芳、徐來、胡蝶，在會期內(nèi)表演歌劇五天”。梅蘭芳等并未參與演出。

⑤雞鳴風(fēng)雨：《詩經(jīng)·鄭風(fēng)·風(fēng)雨》： “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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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 在魯迅舊體詩中，“神矢”何所指、“湘靈”何所解、“半聯(lián)”何所“偷”等等，注家盡其 “詩無達(dá)詁”的能事，各持己見，意見是很分歧的?！肚镆褂懈小穭t更甚，分歧之大，魯詩僅見。好詩常留下不盡的再創(chuàng)造的理解天地； 但賞析的自由度需有正確理解作基石，大體在同一范圍內(nèi)，知道全詩在說什么，庶幾能免“肺腑如能語，醫(yī)師面如土”之譏。面對歧義叢生的這首詩，顧及全人全篇，才是走出困境的要徑；如此理解《秋夜有感》，則雖不敢以為必是，當(dāng)接近所應(yīng)是。

這首詩是魯迅于1934年9月29日寫了贈給張梓生的，原詩后有跋語：“秋夜偶成錄應(yīng)梓生先生教?！睆堣魃?，浙江紹興人，曾任《申報·自由談》主編，是魯迅有二十多年交往的好友。最早是易人在《魯迅詩話》①中認(rèn)為，這首詩是魯迅和好友開玩笑的戲作，說的是張梓生年輕時坐館，東家的兩個女兒都想嫁他，結(jié)果弄得不愉快。魯迅根據(jù)這段張氏少年風(fēng)流逸事，戲而成詩。后來錫金的《魯迅詩本事》②吸收推廣此說，張向天的《魯迅舊詩箋注》③更在詩句的解釋中將此說具體坐實。1962年，倪墨炎先后撰文反對此說，在 《魯迅舊詩淺說》④一書中，進(jìn)一步指出這首詩是魯迅揭露反革命文化“圍剿”，深入開展文化革命的檄文。周振甫的 《魯迅詩歌注》⑤從顧及全人全篇、開玩笑詩不稱“有感”等十二個方面，指出此說“完全是說夢，是曲解”⑥。我們還是先看看魯迅描繪的是怎樣的一個藝術(shù)世界。

首聯(lián)“綺羅幕后送飛光，柏栗叢邊作道場”。綺羅，高貴的絲織品，富有的象征，這里指豪華奢侈的生活。飛光，就是飛逝的光陰。柏栗叢邊，諸說不一。周振甫認(rèn)為是指刑場，應(yīng)該說這樣理解頗得詩趣，嘲諷、對比的意味更鮮明濃烈，也是魯詩常見的藝術(shù)手法。這聯(lián)的意思是，在荒淫奢侈的生活中浪費光陰的家伙，卻在殺人的地方作起佛事，以求功德。物質(zhì)的美好，時光的美好，教那些精神的丑類蹂躪踐踏； 雙手沾滿鮮血的屠夫，裝出悲天憫人的面孔，要在刑場念經(jīng)拜佛，超渡眾生。這是何等的惱怒，何等的輕蔑，對美與善的被摧殘又是何等的痛惜，何等的悲憤！

頷聯(lián)“望帝終教芳草變，迷陽聊飾大田荒”。望帝，指杜鵑鳥。迷陽，有刺的野草。有人把“芳草變”看成是文人的變節(jié)，有人認(rèn)為是指整個文藝事業(yè)遭到摧殘。“芳草”代人為古詩常見，把出句看成是說文人變節(jié)是可以的，但聯(lián)系對句的“大田荒”，又應(yīng)看得寬廣些，指整個文藝事業(yè)遭到摧殘更貼切。因此，將這兩層意思合二為一則更佳。全聯(lián)大意： 杜鵑在寒秋鳴叫使百草衰敗，只有帶刺的野草在荒田生長。即是說，反動派摧殘了文藝事業(yè)，有的人變節(jié)轉(zhuǎn)向了，只有堅持斗爭的帶刺的作品仍然頑強地在荒野的文壇上生長。

頸聯(lián)“何來酪果供千佛，難得蓮花似六郎”。對這一聯(lián)的解釋分歧很大，關(guān)鍵是“蓮花”是指誰？有人認(rèn)為是指御用文人，有人認(rèn)為是指梅蘭芳，“譏諷反動派在作道場還要演劇”⑦。前者理解起來較吃力，后者“難得”二字落不到實處。這里采用后者，但譏諷的內(nèi)容不同：供佛的酪果是一筆巨款，從哪兒來？還不是人民的血汗！做佛事還要請“梅郎權(quán)扮天女，自然尚無不可”⑧，但這各種鬼把戲有誰相信呢？梅蘭芳等并沒有去，連要演員去湊熱鬧這樣的事都難以實現(xiàn)，其景況如何，可想而知了。近幾年，又有說此處是在諷刺從前的山東軍閥張宗昌，“因為張宗昌的名字和唐朝‘六郎’張昌宗只有一字之轉(zhuǎn)”云云，見鄭心伶《魯迅詩淺析》⑨。

尾聯(lián)“中夜雞鳴風(fēng)雨集，起然煙卷覺新涼”?！对娊?jīng)· 風(fēng)雨》： “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用這個典故，表現(xiàn)了深沉、悲憤、激越、昂揚的情懷； 口語“煙卷”的入詩，又顯得那樣冷靜、清醒、從容、樂觀。

魯迅的詩有著雜文風(fēng)骨，善于從千變?nèi)f化的日常時事新聞中，抓取一二事例，透過駁雜紛亂的表層現(xiàn)象，賦予強烈的愛憎、雋永的含義，創(chuàng)造出使人難忘的藝術(shù)形象，反映他的深廣憂憤和深邃思想，令人振聾發(fā)聵。國民黨政客發(fā)起“時輪金剛法會”，還約請著名演員去助興，這類欺人欺世之舉，在舊中國可以說是司空見慣，魯迅卻敏銳地、深刻地看到了其中蘊藏著巨大的諷刺意義。隨手拈來的光怪陸離的新聞材料，融進(jìn)了他的對中國社會、中國文壇的精深獨到的觀察體驗，運用他的豐富淵博的歷史知識和純熟的藝術(shù)手腕，勾畫了那些政客的偽善嘴臉，表現(xiàn)了斗爭到底永不妥協(xié)的無畏氣概，使一般新聞獲得了鮮活的藝術(shù)生命，閃灼著美學(xué)光彩。

魯迅愛用對比使事物的面目格外分明。這首詩的愛憎之情，正是在鮮明的對比中，犀角燭怪，肝膽照人?！熬_羅幕后”的荒淫和“送飛光”的虛度，對比出無聊和空虛；“柏栗叢邊”的殺氣和“作道場”的佛光，對比殘忍和偽善；同時，這兩句之間又形成強烈的對比?！胺疾葑儭薄按筇锘摹钡乃『汀懊躁柫娘棥钡念B強是對比，“風(fēng)雨集”的黑暗濃重和“然煙卷”“覺新涼”的冷靜沉著更是鮮明的對比。善與惡、美與丑、愛與恨、方生與垂死，在對比中，了然如繪。

此詩是“秋夜偶成”的，“芳草變”“大田荒”“難得蓮花”“新涼”等雖有不同的寓意，但都是秋天的景象，可見構(gòu)思的精妙。全詩用詞十分講究，如“望帝終教芳草變”的“終教”兩字值得玩味，很有分寸和層次感： “芳草”不是一下子變了的，說明壓迫的酷烈、摧殘的頻繁，反過來映襯 “迷陽” 的堅韌和可貴?！巴邸薄吧徎ā薄半u鳴”“風(fēng)雨”這些典故，用得貼切自然；同時增加了這首詩的蔭蔽性，揭露了敵人，又掩藏著匕首的鋒芒。這正是魯迅的堅持不懈、堅韌不舍的斗爭藝術(shù)。

這是一首體現(xiàn)了魯迅晚年思想和風(fēng)格的政治抒情詩，有很高的思想性和藝術(shù)性，用開玩笑來解釋，實在是困難重重。

注釋

①載于1945年12月6日 《大公報》?
②載于1956年11月 《文學(xué)月刊》?
③廣東人民出版社1959年8月出版?
④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9月出版?
⑤浙江人民出版社1962年4月出版?
⑥周振甫 《魯迅詩歌注》第187頁?
⑦周振甫 《魯迅詩歌注》 第159頁?
⑧魯迅 《法會和歌劇》?
⑨ 《魯迅詩淺析》 (花山文藝出版社1987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