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擊進入：魯迅《過客》原文

? ? ? ?魯迅的《過客》寫于1925年3月2日，收在散文詩集《野草》里。像《野草》中的其它各篇一樣，《過客》不僅包孕著豐富的思想內(nèi)容，而且充滿抒情詩的氣氛，具有動人的藝術力量。作者用類似獨幕劇的形式，從三個人物的對話中寫出他們對待生活的不同態(tài)度，表現(xiàn)出各自的鮮明性格。讀者可以從對比中受到啟發(fā)。

《過客》中的三個人物是在黃昏時見面的，地點是一個極端荒涼的所在，東邊“是幾株雜樹和瓦礫”，西邊是荒涼破敗的叢葬，是墳，但其間有一條似路非路的痕跡。這樣黯淡荒涼的背景當然是現(xiàn)實的隱喻或縮影。怎樣才能擺脫這種陰郁的環(huán)境呢？唯一的希望就在毅然能從“似路非路”的地方找出一條路來。

“路是人走出來的”，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過客”就正不疲倦地在路上探索前進。盡管十分勞頓，但他絕不能回轉(zhuǎn)。因為“回到那里去，就沒一處沒有名目，沒一處沒有地主，沒一處沒有驅(qū)逐和牢籠，沒一處沒有皮面的笑容，沒一處沒有眶外的眼淚”。而且“有聲音常在前面催促，使他不能停歇下來”; 他唯有一個人“昂了頭，奮然向西走去”。

在永無終止的路上，他感到孤獨、困頓，也許沒有力氣再往前走而竟然止于墳前，但這些都不能使他停歇下來，他必須向前走。他目前雖然還不能明確“前面的聲音”是什么性質(zhì)，但那已成為鼓勵他繼續(xù)前進的力量，這正說明他對未來是有強烈的希望和理想的；只是由于他的思想局限，這種希望和理想尚未能成為科學的預見，尚未能加以充滿信心的肯定，因而雖然絕不與黑暗妥協(xié)，但面對著強大的現(xiàn)實，就不能不有困頓孤寂之感了。魯迅自己后來曾說過：“先前，舊社會的腐敗，我是覺到了的，我希望著新的社會的起來，但不知道這‘新的’該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新的’起來以后，是否一定就好?！?sup>①但他同時又相信“路是人走出來的”，因此盡管對希望的性質(zhì)還不能充分肯定，但由于他對過去的深切的憎惡并與之徹底的決裂，因而無論如何困頓乏力，仍然倔強地奮然前進。

如果“過客”這個人物竟然半途停止下來，那會是怎樣的情況呢？ 我們可以說老翁的形象就回答了這個問題。他是一個飽經(jīng)人生風霜的老人，他也熟悉“過客”走過來的那些地方，前面的聲音也曾叫過他，但他終于休息了，于是就再也沒有什么希望和理想可以支持他了，再也聽不到前面有聲音叫了。他滿足于“天天看見天，看見土，看見風”，認為“什么也不比這些好看”; 他覺得只要得到一些人的同情，所謂“心底的眼淚”，就可以停下來或回轉(zhuǎn)去，于是他所知道的前面就只能是墳了。墳的前面呢？ 他不知道，因為他認為即使“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于是就停下來了。這樣的人物在現(xiàn)實社會中，在魯迅先生所遇到過的人們當中，在那個時代可以說是非常之多的。魯迅先生用“過客”的絕不回轉(zhuǎn)去的堅決態(tài)度與老翁做了鮮明的對照，從而也就更突出了“過客”這一人物的精神面貌。

至于那個女孩，則正像魯迅在別處所說的“正做著好夢的青年”，她目前還很難理解現(xiàn)實的嚴酷程度。她也看前面，但她看到的不是墳，而是野百合與野薔薇；她對于周圍事物充滿了好奇和關心，那情緒與老翁是完全不同的，當然他更不能理解“過客”的心境。魯迅曾說過他“并不愿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來傳染給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似地正做著好夢的青年”^②，他期望并且愛護青年一代，希望他們創(chuàng)造新的時代和過新的生活，但他覺得在自己也還不能肯定怎樣走的時候，是不能接受別人的“太多的好意”的?！斑^客”不要女孩給他的布片，而且談了一段他對于“布施”的看法。簡單地說，就是他不能給別人布施，他也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布施，無論施予者為敵為友。他對于現(xiàn)實中的人與人之間的虛偽的布施式的關系感到憎惡，如果這女孩對他的布施是另一種，那么他自己就屬于應該得到詛咒的一類；他承擔不了這種“最上的東西”。他覺得把這樣的擔子背在身上是自己所背不動的，他又不能無視于這是“最上的東西”而把它扔在墳里；但當女孩高興地讓他把這塊布片 “掛在野百合、野薔薇上” 的時候，他仍然在沉默和沉思中接受了這件禮物，奮然前進了。這個女孩對于我們理解“過客”的心境是有很大幫助的，盡管她對“過客”只發(fā)生過一杯水和一塊布片的關系，但水是用來補充血的，布片是“太好的”“最上的東西”; 而且她對前面是野百合和野薔薇的說法也引起了“過客”的微笑，而并不像他聽到老翁說前面是墳時的那樣驚詫，這都說明女孩的關心和期望對于“過客”的繼續(xù)前進仍然是有作用的。

前面究竟是什么所在呢？老翁的答案是墳，女孩的答案是野百合與野薔薇，在“過客”看來，這都不錯；但他所最關心的和所要追求的是走完了墳或者野百合與野薔薇之后的所在。這不但是他們所不知道的，也是他們所不關心的；對于女孩說來至少目前是這樣。而“過客”就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荒涼、陰郁、孤獨，卻仍然堅韌無畏地前進；昂了頭，奮然但又踉蹌地走去！ 這個形象是如此高大，但又是那樣地孤寂，它使我們深刻地感受到一個偉大的戰(zhàn)士在與敵人孤軍作戰(zhàn)時的精神狀態(tài)，他對黑暗現(xiàn)實的憎恨和對自己思想感觸的無情解剖，他的憤激和痛苦；而這一切又都是和這篇作品的藝術構(gòu)思相聯(lián)系的。無論是一杯水或一塊布片，作者都在特定情境下以含蓄深沉的對話賦予了極其豐富的意義。他從三個人物的不同的態(tài)度和反應來深刻地寫出了“過客”的心境和感受，讀來深沉雋永，具有豐富的詩的意境。魯迅在給與《野草》寫于同一時期的《徬徨》題辭時，曾引了屈原《離騷》中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名句，《過客》一篇就可以理解為他在艱苦地探求前進道路時的一種內(nèi)心感情的抒發(fā)；那種不顧一切堅持前進的精神和在前進過程中的痛苦感受，都是十分震動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