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白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原詩今譯】

我和賈誼一樣成為貶官流放長沙，
翹首西望長安云霧蒼?？床灰娂?。
黃鶴樓中聽到了曲曲憂怨的玉笛，
太悲戚了，江城的五月落了梅花。

【鑒賞提示】
這首詩原題為 《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吹笛》,是李白寫給一位姓史名欽的郎中(官名)的，但又不是一般的酬贈(zèng)之作。因?yàn)槔畎自鴼w永王幕府，以“附逆”罪被判長流夜郎，這首詩就是他流放途經(jīng)江夏時(shí)所作，抒情感懷的成分要多，因此一開筆就自然說到自己的流放。
“一為遷客去長沙”的“遷客”指西漢賈誼，此句用賈誼忠不見察，貶至長沙，后抑郁而死的典故，李白是以賈誼自比。一方面因?yàn)橘Z誼的遭遇暗合了自己的身世； 另一方面，表白自己人品的高潔和節(jié)操的正直，還有對(duì)唐肅宗及權(quán)貴們處置自己不公正的憤懣和不平。“西望長安不見家” 的“家”頗耐咀嚼。這“家”不可能是指李白故鄉(xiāng)蜀地，因?yàn)樽栽娙硕鍤q離蜀，三十多年來，他并未回過這個(gè)家，與家中親故并未通過訊息，況且這個(gè)家與長安毫不相干?！凹摇币膊皇侵钙拮铀?，李白妻子從未在長安留居過，李白流判時(shí)，妻子在豫章(今江西南昌),也與長安無干。原來，這里說“西望長安不見家”,乃是抒寫他的去國之情，表達(dá)他眷戀朝廷和此番獲罪、恐難再入長安的沉重失望。長安曾是李白意氣飛揚(yáng)過的地方，身為天子近臣，常是侯貴座上之賓。后來雖揮涕離開長安，但再展雄圖的愿望并沒有消失。盡管他身處江湖，卻始終沒有忘懷長安。但這一次以“附逆”罪名流放夜郎，重返長安的愿望絕難實(shí)現(xiàn)，這即是“不見家”的含義。這兩句，前句敘事，后句抒情，有哀愁，有感慨，但總的看來，哀愁和感慨都是淡淡的，表現(xiàn)為一種內(nèi)在的、復(fù)雜的、更其深廣的憂傷，這就有了以下兩句。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边@是聞笛和聞笛所感。詩人與史郎中在黃鶴樓以外的什么地方飲酒，而吹笛的人在黃鶴樓中。數(shù)杯悶酒過后，詩人向史郎中說起他被長流夜郎，遂有前兩句。正在這時(shí)，黃鶴樓上傳來了笛聲，所吹奏的是傳統(tǒng)笛曲《梅花落》。雖然正當(dāng)五月，并不是梅花開、落的季節(jié)，可是詩人卻仿佛感到了整個(gè)江夏城簌簌地飄下瓣瓣梅花來。從字面上看，這兩句是寫音樂給人聽覺和視覺的感受，實(shí)際上是詩人更深一層地寫自己前途未卜的憂慮和政治上失望的幽憤。這種復(fù)雜的感受，因無端而起的笛聲，一下子涌上心頭，詩人難以一一縷述明白，于是便借這笛聲含蓄、沉郁地表達(dá)出來了?！睹坊洹返牡崖曪w滿江城，詩人的憂慮、激憤也似乎充塞天地之間了。表述是含蓄的、沉郁的，但我們能說詩人的心情是平靜的、淡漠的么？
按一般寫法，先寫流放和政治上的絕望，底下再補(bǔ)兩句寫入夜郎的荒蠻和個(gè)人心情的悲凄之類，辭意已足矣。但李白沒有按常法去寫。黃鶴樓上的笛聲，顯然是與詩人絕不相干者所吹奏，憑空為詩人的構(gòu)思添了神來之助?！短圃娪?xùn)解》說：“唐人絕句類于無情處生有情?！贝嗽娛墙^好的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