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樂府民歌

奈何許！ 石闕生口中，銜碑不得語。

自從別郎后，臥宿頭不舉；飛龍落藥店， 骨出只為汝！

《讀曲歌》起源于南朝劉宋時期，跟《子夜歌》一樣，都屬吳聲歌曲，是當(dāng)時流行于長江下游都市間的民歌?！蹲x曲歌》存八十九首，《子夜歌》存四十二首。它們的內(nèi)容差不多，都是以女子為中心的，是江南女兒的情歌。但形式上，兩者小有差別?！蹲右垢琛啡渴俏逖运木?，《讀曲歌》除絕大多數(shù)是五言四句外，其它則句法字?jǐn)?shù)不一，這大概是它的曲譜不嚴(yán)造成的。

這里選的兩首都比較奇特。

第一首只有十三字，用了雙關(guān)隱語，抒發(fā)銜悲不得語的內(nèi)心隱痛?！澳魏卧S”的“許”是感嘆語氣詞，全句為女主人長嘆一聲，問自已：“怎么辦呢！”她有什么心事？竟如此痛苦？原來“石闕生口中，銜碑不得語?！笔I， 就是墓道前面的石牌坊， 它原本是高高站在墳?zāi)骨懊娴?，現(xiàn)在竟長在她嘴里了。這是多么恐怖的圖景，令讀者吃驚！“銜碑不得語”， 詩人說， 還不止此， 我嘴邊還銜著石碑，就更不好講話了。多么奇特的想象啊！原來這不是真的，“石闕”就是“石碑”，“碑”就是“悲”的諧音。哦，抒情主人公要說的是，我心里有苦難言，話 沒法說， 也不好說。那么， 什么事使得她傷心到這步田地呢？她一字不吐，全詩戛然而止！這就成了千古之謎?？赡苁枪媚镉錾狭穗y題，是封建家庭包辦婚姻帶來了痛苦？是不能與情郎見面的苦悶？是情郎變了心，遭遺棄了？還是純真感情遭到了褻瀆？抑或是跟心上人大吵了一場？……但是， 不管怎樣，從《讀曲歌》的共同主題， 可以肯定這位女子碰到了巨大的不幸。 由于這首民歌十分含蓄， 主旨似無標(biāo)題音樂，所以后代常將它引申為一切失意者的悲哀?！笆I銜碑”也就成了成語， 被文人廣泛地使用著。這種余音裊裊， 其味無窮的抒情手法， 顯示出南朝樂府民歌的卓絕技巧。

第二首寫一位女子與情人離別后的痛苦和對愛情的專一?！白詮膭e郎后，臥宿頭不舉?！鄙钌畹南嗨颊勰ブ闱橹魅斯?，以至于使她臥病不起，消瘦無力連頭也抬不起來了。這種一往情深、悱惻纏綿的情調(diào)，大膽夸張的手法，是南朝民歌的本色。既然病得氣息奄奄，就得服藥，藥中有“龍骨”一味。她見到“龍骨”立即產(chǎn)生聯(lián)想，“飛龍落藥店，骨出只為汝?！碧焐巷w的龍疲乏到極點，落進(jìn)了藥店中，骨頭被取出來制成了藥?！拔摇敝粸榱恕澳恪?，才憂郁成病，吃這種苦藥。可是心病難醫(yī)，“我”已是骨瘦嶙峋，支撐不住，即便如此也決不后悔！抒情女主人大膽火辣的愛情至死不渝，其癡迷情態(tài)如在眼前?！肮恰彪p關(guān)飛龍的骨和思婦的骨， 顯示了作者想象的豐富與奇特。末句“只為汝”刻骨銘心，點明病因， 顯示愛情的專一，表現(xiàn)力忒強。

兩首詩都抒發(fā)了封建社會中婦女不能跟愛人聚首的痛苦。青春是美好的，愛情是純真的，卻不能結(jié)果，她落得個有口難言的悲苦結(jié)局。夫婦是相愛的，相聚是幸福的，但不得長久，落得個疾病纏身、形容枯槁的悲慘下場。它們所表現(xiàn)的這種情緒，是南朝樂府民歌的基調(diào)，是有典型意義的?！蹲x曲歌》韻律節(jié)奏短促，不太整飭，與作者感情的激烈動蕩與愁苦氛圍十分協(xié)調(diào)。兩首詩借來做雙關(guān)的都是歌者當(dāng)時當(dāng)?shù)爻Ｒ姷奈锸?，這證明南朝樂府最初使用這種修辭手 法，都是即物抒情的。謝榛《四溟詩話》說是“指物借意”，十分確切。這種雙關(guān)隱語的手法，使南朝民歌具有一種纏綿抒情、意味雋永的藝術(shù)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