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魏〕曹操

吾夜半覺小不佳，至明日飲粥汗出，服當(dāng)歸湯。

吾在軍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過失，不當(dāng)效也。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吾有頭病，自先著幘。吾死之后，持大服如存時，勿遺。百官當(dāng)臨殿中者，十五舉音，葬畢便除服；其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有司各率乃職。斂以時服，葬于鄴之西岡上，與西門豹祠相近，無藏金玉珍寶。

吾婢妾使人皆勤苦，使著銅雀臺，善待之。于臺堂上安六尺床，施繐帳，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輒向帳中作伎樂。汝等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余香可分與諸夫人，不命祭。諸舍中無所為，可學(xué)作組履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余衣裘，可別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曹操集》

〔注釋〕　當(dāng)歸：中藥名，有活血鎮(zhèn)定之效?！∽窆牛涸醿x遵守古風(fēng)，勢必厚葬，非亂世之宜。　頭病，曹操原患頭風(fēng)病?！荆喊^之巾?！〈蠓憾Y服。 臨：哭吊死者?！∴挘汗食窃诮窈颖迸R漳縣西。先為袁紹所鎮(zhèn)，后以封曹操，與長安等合稱五都?！∥鏖T豹：戰(zhàn)國魏人，曾任鄴縣令，除巫事尤為民間稱道。建安二十三年，曹操已有筑壽陵于西門豹祠邊高原上的打算?！°~雀臺：位于臨漳西南的鄴鎮(zhèn)，建安十五年曹操所筑。　繐帳：稀疏的麻布所制的靈幔。　晡：下午。脯糒，干的肉和飯食，如現(xiàn)代的冷盆和糕點?！?jù)陸機《吊魏武帝文》，這些東西后來便共分了。

建安二十五年(220)，曹操已為魏王，孫權(quán)上書稱臣。曹操說：“是兒欲踞吾著火爐上邪？”意思是，等于要他跳火坑。其臣下卻說：漢家氣數(shù)已盡，今天下十分，殿下已有其九，不必謙讓了。曹操于是說：“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辈痪貌懿俨∷缆尻?。臨終曾立《遺令》，今語稱為遺囑。這是歷代遺囑中別開生面的一篇。

從開頭幾句看，他的病只是“小不佳”，并不嚴(yán)重，但畢竟有六十六歲了，如他的《短歌行》所說，“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身后安排，自常縈繞心頭。遺令中叮囑家人喪葬從簡，無藏金玉珍寶，但“十五舉音”，原為漢文帝死前所規(guī)定，即只許百官早晚各哭十五聲，則已隱然以天子自居。又說天下尚未安定，駐軍不得離開防地，這是何等口吻！

末段是全文最精彩處，分香賣履之囑，尤為后人盛稱。看他前面所寫，對軍國大事，猶念念不忘，至此卻于繐帳伎樂，綬帶裘衣，皆一一在心。又令妾伎置銅雀臺，亦頗與白居易筆下上陽宮人相類。神智如此清明，至此不忘聲色，豈真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此文不但文風(fēng)上可斷為曹操親作，非秘書之流所擬，他們怎么會想到分香賣履？想到了也怎敢寫上去？曹操尚通脫，《遺令》中正有其性格在，其可愛處在真率，正像第一段承認(rèn)自己有小忿怒，大過失。

西晉元康八年(298)，陸機游秘閣，見魏武遺令，傷懷久之，乃作《吊魏武帝文》，末有“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句。此時距曹操之沒，不過七十余年，而魏已為晉所取代。元人陳孚《彰德道中詩》云：“雨垂魏武分香淚，水涌周文讀《易》聲?！贝尉溆貌懿佟拔釣橹芪耐跻印钡?，有對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