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車中》

李金發(fā)

細弱的燈光凄清地照遍一切，

使其粉紅的小臂，變成灰白。

軟帽的影兒，遮住她們的臉孔，

如同月在云里消失！



朦朧的世界之影，

在不可勾留的片刻中，

遠離了我們，

毫不思索。

山谷的疲乏唯有月的余光

和長條之搖曳，

使其深睡。

草地的淺綠，照耀在杜鵑的羽上；

車輪的鬧聲，撕碎一切沉寂；

遠市的燈光閃耀在小窗之口，

唯無力顯露倦睡人的小頰，

和深沉在心之底的煩悶。



呵，無情之夜氣，

蜷伏了我的羽翼。

細流之鳴聲，

與行云之飄泊，

長使我的金發(fā)褪色么？



在不認識的遠處，

月兒似勾心斗角的遍照，

萬人歡笑，

萬人悲哭，

同躲在一具兒，——模糊的黑影

辨不出是鮮血，

是流螢！



【注釋】 里昂：法國一地名。

【賞析】 這是李金發(fā)的又一代表作?？粗噧?nèi)的小世界，感受在外的大世界，從小到大，詩人萌生了各種奇想，詩人產(chǎn)生了游學(xué)異國飄零流落的深切感慨。

詩人在法國度過了自己的青春年華，法蘭西為他插上了藝術(shù)的翅膀，使他能在藝術(shù)的殿堂上自由翱翔。他的生命中融進了法蘭西的精神，但卻擺脫不了一個游子孤寂和難以宣泄的落漠，他在詩作中經(jīng)常傾訴這種哀傷，《里昂車中》便是其中之一。

車內(nèi)一片沉寂，凄清的燈光，灰白的小臂，乘客不可見的臉孔消失在“云”中，詩人把現(xiàn)實世界引向虛幻，敏感的靈魂開始漫游。第二節(jié)是過渡，既然“毫不思索”，那么就不能互相溝通，心靈與世界拉開令人哀傷的距離。第三節(jié)繼續(xù)描寫這個離詩人愈來愈遠的世界。喧鬧的世界擊碎了詩人內(nèi)心的沉寂，但不能打動詩人的靈魂，反而引發(fā)了深沉在心底的煩悶。詩人的孤苦與外在世界的喧囂交替描述，統(tǒng)一在同一世界卻又互相矛盾，詩人感到的依然是精神的困頓，外在世界越發(fā)陌生。從這里我們便看出詩人身在異國的內(nèi)心矛盾。實際上詩人對這個外在世界是熟悉的，只是當他張開心靈審視時才有冷冷的陌生感，異國的芬芳無法給詩人的心靈提供最后的歸宿，只能讓其在無邊的落沒中沉沉欲睡。詩的最后兩節(jié)，抒發(fā)的是詩人的真情實感，其表現(xiàn)較為直露。詩人懷著沉痛的心情寫道：“無情之夜氣，蜷伏了我的羽翼。細流之鳴聲，與行云之飄泊，長使我的金發(fā)褪色么？”在無情世界中的飄泊已經(jīng)讓詩人感到一種可怕的衰老，“羽翼”“蜷伏了”，“金發(fā)”褪色了，這種衰老，是詩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但又是無可奈何的結(jié)局。于是，詩人懷著生命的渴望把那個令人哀傷的結(jié)論換成疑問，以便給他那顆哀傷的心靈上留下一線奮爭的希望。在詩的最后一節(jié)，詩人再次帶著孤高的神態(tài)巡視了那個不能接納他，同時也被他鄙夷的污濁世界。不認識的“遠處”的月光在照耀時竟然“勾心斗角”，純潔的月亮不知何時變得如此骯臟，“歡笑”“悲哭”與我何干？模糊的黑影難以辨認，不知是“鮮血”還是“流螢”?這一番孤傲的審視使得詩人的靈魂徹底遠離了現(xiàn)實的外在世界，回歸了自己的心靈。

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這首詩由二重世界構(gòu)成，一個明寫充滿冷漠和詩人的憎惡！一個暗寫訴說著詩人的依戀與哀傷。兩重世界互相排斥又互相依戀，我們從中啼聽到的是一個海外游子無可奈何的孤獨與悲哀的心聲。